阿绛异常乖巧通人性。回到端木家临时安置的棚子,不吵不闹,自己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蜷缩起来。给它清水,它优雅地舔食;掰开橘子分它几瓣,它也欣然接受,吃相斯文。对端木家的其他人,它保持着一份矜持的礼貌;唯独对端木守安,它会主动靠近,用脑袋蹭他的手,或是在他脚边安静地趴下,那双蓝黄异瞳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柔而神秘的光。
夜色再次深沉。有了阿绛这个意外来客,棚子里凝重悲伤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人们看着这只漂亮得不似凡俗的生灵,心里那些关于山精野怪的古老传说隐隐浮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巨大无常之后,对生命奇迹和温柔联结的本能珍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
端木瑞雪便收拾妥当,背起她的地质包,准备进山。地震之后,山体结构可能发生微妙变化,或许会有新的地质现象露头,也可能潜藏新的滑坡风险,她必须尽快做一次更详细的勘察。阿绛原本蜷在端木守安身边假寐,见她起身,竟也轻盈地站起来,跟到门口,仰头望着她。
“你也想去?”端木瑞雪有些意外,蹲下身与白狐平视。
阿绛“嘤”了一声,用前爪轻轻扒拉了一下她的鞋带。
端木瑞雪想了想,带上它或许能多个警觉的“帮手”,便点了点头:“跟着可以,别乱跑,注意安全。”
一人一狐,踏着晨露未晞的山路,向村子后方更深处、被当地人称为“蚕山”的山岭走去。蚕山并不算最高,但山势连绵,植被茂密,传说古时曾有大片桑林,养蚕业兴盛,故而得名。地震过后,山路更加难行,随处可见滚落的碎石和断裂的树木。
端木瑞雪全神贯注,时而上步观察岩层断面,时而用地质锤敲下样本,在本子上快速记录。阿绛则灵巧地在前面带路,时而停下回头等待,蓝黄异瞳在渐亮的晨光中幽幽闪烁,似乎真的在为她引路。
当她们深入蚕山腹地一处背阴的山谷时,端木瑞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的目光投向一片在震后山体滑坡中新裸露出来的岩壁下方,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的植被,与她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一片低矮的灌木,枝叶竟然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暗青色,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银白色锯齿,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青铜所铸。灌木旁,几株形态奇特的草,草茎赤红如火,顶端却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莹白如玉的花朵,花心一点嫩黄,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极其清冽、仿佛能涤荡肺腑的幽香。更远处,几棵扭曲盘结的树木,树干漆黑如焦炭,树皮皲裂,但裂痕中却隐隐有暗金色的脉络流淌,树上无叶,只零星挂着几颗拳头大小、形似婴儿拳头、颜色绛紫的果实,表皮光滑,仿佛包裹着一层胶质。
这景象,完全不似寻常山野植被,倒像是从某个古老洪荒的梦境中,被这次大地震无意间“抖落”到了现世。
端木瑞雪呼吸微促。她走近几步,更加仔细地观察。她注意到,这些奇异植物的根系似乎都深深扎入岩壁下方一片颜色格外深暗、隐隐散发着某种微凉气息的土壤中。那片土壤,与她熟悉的任何土质都不同。
阿绛对这几株植物似乎并无特别的亲近或畏惧,只是远远蹲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看着,尾巴尖那抹朱红在昏暗的林间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
端木瑞雪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取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破坏植株地采集了一点叶片和土壤样本,分别装入密封袋,做好标记。她的手指触碰到那青铜色灌木的叶片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穿过般的麻痒感。而那赤茎白花的幽香,吸入后竟让她因早起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植物变异。端木瑞雪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闯入她的脑海——《山海经》。那些光怪陆离、被现代人视为神话想象的奇珍异草,难道其原型竟深藏于这样的地脉之中,只因这次剧烈的地壳变动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这片奇异植被生长的方位向上望去。岩壁上,震开了一道狭窄的、黑黢黢的裂缝,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山体深处。而裂缝周围的岩石纹路,在渐强的晨光照耀下,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对称、非天然的图案,像一道古老斑驳的……
门。
端木瑞雪屏住呼吸,手电光柱投向那裂缝深处,只照亮了前方不过数米,更远的地方只有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从中隐隐渗出的、与那奇异土壤同源的微凉气息。
阿绛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腿,仰起头对着那道裂缝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蓝黄异瞳中光芒流转,似是警惕,又似是某种遥远的怀念。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林冠,在山谷中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恰好将那片奇异的植物、那道裂缝以及裂缝前站立的一人一狐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寂静的光尘里。
端木瑞雪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容易冲动的人。野外工作多年,见过不少奇特的矿物和地质构造,但眼前这一切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她深吸一口气,将样本袋仔细收好,又拿出GPS记录下坐标,然后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绛的头。
“你知道这里?”她低声问。
阿绛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用脑袋蹭了蹭瑞雪的掌心,然后转身向来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似乎在催促她离开。
瑞雪明白它的意思:该回去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和那些奇异的植物,心中记下了这个位置,便跟着阿绛走出了山谷。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是地震才暴露出来的,还是早就存在,只是被某种力量隐藏着?那道裂缝后面的黑暗里,到底有什么?
她想起端木守安出生那夜的异象,想起弟弟七岁落水被莫名力量推上岸,想起那些主动为他摘橘子的麻雀。以前她在外读书、工作,这些事只是偶尔听母亲在电话里提起,当作奇闻轶事,从未深想。但今天亲眼见到这片山谷里的景象,那些零碎的、被当作“说道”的旧事,忽然像拼图一样开始往一处凑。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村里时,已近中午。
端木瑞雪远远就看见弟弟们正帮着村民加固临时棚子。端木守安蹲在地上,用铁丝绑扎竹竿,阿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一步跑回来了,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姐,你回来了。”端木守安抬起头,看见瑞雪面色凝重,手里还拎着几个密封袋,“发现什么了?”
端木瑞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棚子阴影下,放下地质包,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才压低声音说:“等哥回来,一起说。”
傍晚时分,端木瑞泽协助老支书安排完晚上的值守人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棚子。瑞雪已经把守安叫到一旁,三人围坐在棚子角落,阿绛蹲在守安腿边,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
端木瑞雪将样本袋一个个摆在面前,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在蚕山山谷里的发现。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描述:青铜色的灌木、赤茎白花的草、焦黑金脉的树、绛紫的果实,以及那道岩石裂缝和上面像“门”一样的纹路。
端木瑞泽听完,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个装有叶片样本的密封袋,隔着袋子仔细端详。他的专业是化学,对植物学并非专精,但材料分析是他的本行。“这叶片的颜色和质感……不像是正常叶绿素的表现。如果有条件做光谱分析就好了,可惜现在不具备。”
“我采集了土壤和植物样本,”端木瑞雪说,“等通讯恢复、道路通了,可以送到省里的实验室检测。但我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些东西不太可能是已知物种。它们的形态、气味、甚至触感,都和我见过的任何植物不一样。”
端木守安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姐姐的描述,心里那根一直若隐若现的弦被拨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阿绛,白狐正仰着头,蓝黄异瞳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终于要知道了。
“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那片山谷,离咱们家后山有多远?”
“翻过一道山梁,步行大概一个多小时。直线距离不算远。”端木瑞雪回答。
“地震之前,有人去过那里吗?”
“那地方背阴,地势又偏,平时没人去。我这次也是因为巡查滑坡风险才拐进去的。”端木瑞雪顿了顿,“你的意思是……那片植被可能是地震后才露出来的?”
“或者说,是被震开的。”端木守安慢慢地说,“就像……一个一直关着的地方,被震开了一条缝。”
棚子里安静下来。篝火的光映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阿绛轻轻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端木守安的膝盖上。
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率先打破沉默:“不管那是什么,现在不是深入探索的时候。村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房子要加固,老人孩子要安置。那条裂缝——如果它真的通向什么地方——暂时不要靠近,至少等我们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我同意。”端木瑞雪点头,“今天我只是在外围观察和采样,没有进入裂缝。那个地方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危险,但也不是安全。”
“那是什么?”端木守安问。
瑞雪想了想,用了两个词:“古老。还有……等待。”
又是一阵沉默。
“等局面稳定下来,”端木瑞泽最终说,“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做好准备,带齐装备。但现在——先顾眼前。”
三人达成共识。端木瑞雪将样本小心收好,端木瑞泽去检查晚上的火堆和围挡,端木守安则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阿绛的脑袋。
白狐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表达某种满足。
端木守安望着远处暮色中青黑色的山影,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又像是自己生出来的:
“有些东西,一直在等。”
他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念头甩开,起身去帮母亲端晚饭。
夜色再次降临。篝火在打谷场上燃烧,人们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满天繁星——昨夜地震之后,星空似乎比往常更加清澈明亮,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阿绛独自走到棚子门口,仰头望着北方天空某一处,一动不动。它的蓝黄异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尾尖那抹朱红在风中轻轻颤动。
没有人注意到,它望着的那片天空里,有一颗星星,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而且——
似乎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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