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遮蔽的代价,比元初想象中更大。
虽然成功躲过了“注视者”的探查,但强制抽取十万遗憾值引发的反噬,让他连续三天浑身冰冷,仿佛被抽走了“存在的温度”。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天书给出的诊断是:“概念级损伤。您的‘存在’因强制遮蔽出现细微裂痕,需缓慢修复。建议每日消耗1000遗憾值温养,持续七日。”
这意味着,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遗憾值,又要像流水般消耗。
但他没时间静养。
第七天清晨,元初站在了“神格补全司”的大门外。
这是一栋纯白色的建筑,风格简洁到冷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门上方用神文刻着的四个大字:补天之道。
进出的神祇不多,且多数神色匆匆,眉眼间带着压抑的焦虑或绝望——来这里的,要么是神格残缺者,要么是他们的亲属。
元初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拾荒神袍,在纯白建筑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守卫的神卫打量了他几眼,没阻拦,但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走进大厅,一股浓烈的“净神香”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专门用来安抚神格波动的香料,闻多了会让人昏沉。
大厅左侧是登记处,几个穿着制式神袍的文书神官坐在玉案后,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文件。右侧是一排“咨询室”,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哭泣或争吵。
元初走到登记处最边缘的一个窗口,窗口后的年轻女神官正在整理卷宗,头也不抬:“姓名,神籍编号,残缺类型,预约时间。”
“元初,凌霄司废料场拾荒神,编号甲子七四三二。神格类型……先天残缺,无预约。”元初平静地说。
女神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没预约来做什么?补全申请至少需提前三月预约,材料审核、风险评估、排队等候……下次再来吧。”
“我不是来申请补全的。”元初从怀里取出一枚深紫色的玉符——净尘神君给的“废料场特级处理权限符”,轻轻放在玉案上。
女神官的目光落在玉符上,神色一变。
她拿起玉符,仔细检查了上面的神纹和“净”字印章,然后站起身,语气恭敬了许多:“大人稍等,我去请司务神官。”
她匆匆离去。片刻后,一位中年神官快步走来,接过玉符查验后,对元初微微躬身:“不知巡查使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我司,有何贵干?”
元初收回玉符,神色如常:“奉净尘司主之命,调查一起与‘废料场危险物品’相关的旧案。需要调阅‘丙未九’实验体的全部档案,并查验其遗存物。”
“丙未九……”中年神官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大人,那批实验体的档案,按规定已封存,需司主级别手令方可调阅。至于遗存物……实验体报废后,其遗存物通常已销毁或另作他用,不一定还在。”
“在不在,查了才知道。”元初看着他,“净尘司主的手令,我稍后补上。但调查紧急,若因延误导致危险物品泄露,责任……你担不起。”
中年神官额角渗出细汗。他看了看元初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元初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咬牙:“大人请随我来。”
地下三层,源库。
这里比地上更冷,空气里弥漫着神血和药剂的混合气味,刺鼻得让人头晕。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密封的玉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记录着里面存放的物品信息和危险等级。
中年神官带着元初走到走廊最深处,停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玉柜前。
柜门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实验体:丙未九。”
“状态:已报废。”
“遗存物:神格源残液(微量)。”
“封存日期:神界历三七六二一年·霜月。”
“备注:待处理。”
中年神官取出一枚钥匙形神符,插入柜门锁孔。柜门无声滑开,里面只有三个格子。
左边格子放着一卷褪色的档案。中间格子是空的。右边格子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玉瓶,瓶底残留着几滴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档案在此,遗存物也……咦?”中年神官一愣,“怎么只剩这么点了?上次清点时,还有小半瓶……”
元初没说话,伸手拿起那个玉瓶。
瓶身冰凉,但内部那几滴暗金色液体,在他触碰的瞬间,突然“沸腾”起来,疯狂撞击瓶壁,像是要冲破束缚。
同时,他脑海里的天书,浮现出字符:
“检测到‘丙未九’最后神格源。内部残留强烈执念:‘让我当一次水。’”
“可提取执念记忆,需求遗憾值:500点。”
“是否提取?”
“提取。”元初心念一动。
瓶中的液体,骤然平静。
一段破碎的、带着水汽的记忆,涌入元初意识——
黑暗。黏稠的黑暗。像泡在腐臭的油里。
“第三百七十一次抽取……神格源剩余……12%……”
“还能撑三次……三次后……我就没了……”
“不……不能全给他们……留一点……就一点……”
意识深处,一丝最纯净的金色,被小心地剥离,藏进灵魂最隐蔽的角落。
像藏一颗火种。
“等逃出去……用这点火种……给自己点盏灯……”
“小小的灯……暖暖的……就够了……”
然后,是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撕成两半。
那丝藏起来的金色,被硬生生“扯”了出去。
“不——!”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研究员贪婪的脸,他捏着那丝金色,低声笑道:“嘿,这纯度……能卖个好价钱。”
接着,身体坠入分解池。
融化。
“好想……当水啊……”
“干干净净的……水……”
记忆中断。
元初握紧玉瓶,掌心传来那几滴液体的微弱搏动,像一颗将熄的心脏。
“这瓶东西,我带走。”他对中年神官说。
“可是大人,这不合规……”
“净尘司主问起,就说我以‘危险物品调查’名义临时征用。”元初收起玉瓶,又拿起那卷档案,“档案我也带走。三天后归还。”
“这……”
“你有意见?”
中年神官看着元初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渊,像静海,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的存在。
“不……不敢。大人请便。”他低下头。
元初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神格补全司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
“那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好像是废料场那边的拾荒神?但他怎么有净尘司主的权限符?”
“丙未九的档案都调走了……那实验体都报废几百年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谁知道呢。最近司里气氛怪怪的,听说高层在秘密调查什么‘前纪元污染’……”
元初脚步未停,走出白色建筑,踏入神都街道。
他没有回废料场,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废料场东区,净泉。
泉眼比元初上次来时更小了。原本直径三尺的水面,如今只剩脸盆大,且浑浊发灰,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状的诅咒苔藓。泉边的石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味。
泉眼中心,那枚“净心玉”只剩指甲盖大小,光泽黯淡,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会彻底碎裂。
元初蹲在泉边,取出玉瓶,打开瓶塞。
瓶中的暗金色液体,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再次“沸腾”起来,但不是挣扎,是……渴望。
“天书,分析净泉污染成分。”他心中默念。
“分析中……主要污染源:神血怨念(37%)、破碎神格辐射(28%)、诅咒苔藑孢子(19%)、时空乱流残渣(16%)。污染等级:高危。常规净化需上位神全力施术三日。”
“丙未九的神格源,能净化吗?”
“可中和约85%污染,但会彻底消耗。剩余污染需后续维护。是否使用?”
元初沉默片刻,将瓶口倾斜。
那几滴暗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滴入浑浊的泉水中。
“滋——”
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泉眼剧烈翻腾,灰黑色的污水与金色液体激烈对抗,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烟。诅咒苔藑疯狂蠕动,发出细微的、仿佛虫鸣般的尖叫。
但金色液体顽强地扩散,所过之处,污水被“点燃”,化作缕缕青烟消散。灰黑色的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泉眼深处,那枚即将碎裂的净心玉,忽然亮起微弱的光。
光芒很弱,但温暖,像冬夜里的最后一盏油灯。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元初意识中响起:
“谢……谢……”
是泉灵。
“不用谢我。”元初轻声说,“是丙未九想当一次水。干干净净的水。”
泉灵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孩子。”声音里带着水汽的哽咽,“以前来打水的神里,只有他……每次都会对我笑。”
泉眼彻底清澈了。水面如镜,倒映出元初的脸,和天空铅灰色的云。
净心玉的光,稳定下来,虽然微弱,但不再闪烁,像是暂时保住了最后一点火种。
“我还能撑……三十年。”泉灵说,“三十年内,如果你能找到新的净心玉……我就能活下来。”
“三十年后呢?”
“化作诅咒之泉,污染整片废料场的地脉。”泉灵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凌霄司会派人来‘净化’我——用神炎把我和这片区域,一起烧成灰。”
元初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水面。
冰凉的触感,但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温暖,那是丙未九最后的神格源,与泉灵融合后,诞生的一点“新生”。
“我会找到净心玉。”他说。
“谢谢。”泉灵轻声说,“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净尘神君……每隔三十年,会来废料场一次。不是巡查,是去‘无底渊’边缘,站一夜。”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但他每次离开时,身上的‘净尘’神光,都会暗淡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泉灵顿了顿:
“还有,三百年前,有个和你有类似气息的人,来过废料场。他也在净泉打过水,也说过谢谢。但他很……悲伤。好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左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他说他叫……‘明镜’。”
明镜。
那个写下《神界上古史·第七卷》,揭露“神界是篡位者”,最后被打入记忆洗练池的史官。
元初瞳孔微缩。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泉灵的声音变得缥缈,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真相是毒,但遗忘是更慢性的死亡。我选择毒死,也不愿烂在谎言里。’”
“然后他去了无底渊方向,再没回来。”
元初站起身,看向废料场深处。
那片被铅灰色雾气笼罩的区域,就是无底渊。
星痕记忆碎片里提到的“棺材”,丙未九记忆中研究员提到的“前纪元污染”,泉灵说的净尘神君异常,明镜的失踪……全部指向那里。
“无底渊里,到底埋着什么?”他低声问。
“我不知道。”泉灵说,“但每次有东西从那里漂出来……都是‘活’的。会哭,会笑,会说话,会求饶。然后,被守门神卫推进去,再也出不来。”
活物。
被扔进无底渊的活物。
元初想起守门神卫的记忆碎片——那口石棺,里面的笑声。
“又回来了啊……这个垃圾场。”
他握紧拳头。
“天书,调出所有与无底渊相关的记忆碎片,交叉分析。”
“正在分析……现有情报:”
“1. 守门神卫甲酉十七:石棺内为活物,笑声冰冷。”
“2. 时间裂隙清扫队时砂:无底渊深处检测到‘时间凝固’反应,疑似前纪元封印。”
“3. 净泉泉灵:净尘神君每三十年去一次,神光被污染。”
“4. 明镜史官:三百年前进入无底渊区域后失踪。”
“5. 本次共鸣:检测到同源但强三千倍的存在反应,苏醒进度0.0001%。”
“初步结论:无底渊为前纪元文明封印/流放/遗弃区域,内部可能封存大量‘异常存在’。神界高层知晓其存在,但选择掩盖与定期‘处理’。”
“处理?”元初问。
“每隔一段时间,将‘危险’‘异常’‘不可控’的存在扔进无底渊,任其自生自灭。此为神界处理‘麻烦’的最终手段。”
“所以星痕被标记‘建议填埋’,实际意思是……扔进无底渊?”
“可能性87%。但星痕因被您提前发现,未执行。”
元初沉默。
他想起星痕说“我醒了……就在垃圾堆里”。
也许,星痕本来该在无底渊里,但因为某种“误差”,被扔到了废料场表层?
“天书,模拟推演:如果我进入无底渊,生存几率。”
“推演中……基于当前情报:”
“生存几率:3.7%(前提:不深入,不触碰封印,不与内部存在交互)。”
“死亡几率:96.3%(包括:被污染、被吞噬、被同化、被封印、被神界发现处决等)。”
“建议:至少将实力提升至‘中位神’级别,并掌握‘高阶存在遮蔽’后再考虑。”
中位神。
以他现在的神格残缺状态,正常修炼,需要至少三千年。
他没有三千年。
只有七十九天。
“还有其他快速提升的方法吗?”他问。
“有。但风险极高。”
“说。”
“1. 神格补全:获取‘神源精粹’,补全先天残缺。但此物为神界管制资源,获取难度极大。”
“2. 前纪元传承:寻找并接受前纪元文明遗留的‘神格刻印’。但刻印可能蕴含未知风险,包括记忆覆盖、存在篡改等。”
“3. 遗憾燃烧:一次性燃烧十万以上遗憾值,强行突破神格限制。但会导致天书暂时瘫痪,且根基不稳,后续需十倍遗憾值修复。”
“4. 吞噬‘注视者’:概念级存在,其核心蕴含庞大神性。但当前胜率0.00001%。”
元初:“……”
全是死路。
但第三条,似乎有一线可能。
“天书,如果我燃烧二十万遗憾值强行突破,能达到什么级别?”
“可临时达到‘下位神巅峰’,持续三十息。三十息后,神格崩溃,天书沉寂,您将沦为废人。且需至少百万遗憾值修复根基。”
“三十息……”元初喃喃。
三十息,够做什么?
也许够逃出一次绝境。
也许够看清一次真相。
也许够……问一个问题。
他摇摇头,暂时抛开这个疯狂的念头。
“先回仓库。整理情报,制定下一步计划。”
废料场仓库。
元初将那卷“丙未九”档案摊在桌上,又取出之前共鸣获得的47份记忆碎片记录,一一对比。
天书以“神念分流转”同时处理多线信息,效率极高。
半个时辰后,一份初步的“神界暗面脉络图”,在意识中成形:
核心矛盾:神界能量枯竭(神源裂痕)→ 高层掩盖真相 → 定期清洗“异常”与“知情者” → 无底渊为最终填埋场。
关键势力:
神界官方(凌霄司、神律司等):维持表面秩序,执行清洗。
叛神组织“余烬”:知晓部分真相,暗中反抗,但内部分歧。
前纪元遗民/遗物(星痕、心脏残片、无底渊存在):被清洗对象,掌握失落真相。
“注视者”阵营:概念级污染体,以“修正异常”为食,疑似与前纪元有关。
个人线索:
净尘神君立场暧昧(可能为“余烬”卧底)。
明镜史官进入无底渊后失踪(可能未死)。
星痕记忆残缺,需更多同源碎片唤醒。
自身为“钥匙”(心脏残片),但用途未知。
当前目标:
获取“神源精粹”,补全神格。
收集更多前纪元情报,解开“大破碎”真相。
在79天内,找到对抗“注视者”的方法。
查清明镜下落。
正思索间,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节奏上,是训练有素的神卫步伐。
不止一个。
元初收起所有资料,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门外,站着三个身影。
为首的是净尘神君。
他依旧一袭白衣,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他身后,跟着两个元初从未见过的神祇。
左边一位,穿着深紫色神袍,胸前绣着一枚“律”字神纹——神律司的人。
右边一位,则是位老妪,拄着蛇头拐杖,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但她周身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时空紊乱”气息,让元初瞬间认出她的身份——
时间裂隙清扫队,现任队长。
“元初,”净尘神君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这二位是神律司的断罪神官,与时隙殿的时湮长老。他们有些事,想问你。”
断罪神官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元初的脸:
“三日前,废料场区域检测到大规模‘异常共鸣’,能量波动与前纪元污染特征吻合。经追溯,波动源头指向你这间仓库。”
“同时,神格补全司上报,你以调查名义,调走了‘丙未九’实验体档案及遗存物。”
“时隙殿也监测到,有‘时间观测’行为,涉及禁忌历史。”
他盯着元初,一字一句:
“对此,你有何解释?”
空气,骤然凝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