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霰。
细碎的冰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燕惊抹了把脸,手背上即刻结了一层薄霜。他喘着气,每一步都踩得深——雪已经没过脚踝,而且还在下大。
该找个地方躲躲了。
他环顾四周,除了枯草就是雪坡,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远处倒是有片枯树林,可林子太密,容易埋伏。江湖逃命的第一课:父亲教的,越是看着能藏人的地方,越藏得住杀机。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三天前在北邙山隘口挨的那刀,刀口淬了东西,愈合得极慢。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流到手腕,再滴进雪里。
一滴,两滴……雪地上绽开小小的红梅。
燕惊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准备翻过前方的雪坡,去坡下避避。雪开始从霰变成了絮,一片一片往下坠,坠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他想起小时候在河阳,第一场雪总是温柔的,落在掌心半天化不开。父亲会温一壶酒,坐在廊下看雪,说雪是老天爷给大地盖的被子。
“盖被子?”小燕惊问,“那被子下面是什么?”
父亲摸摸他的头,挤挤眼,笑一笑,不说话。
现在燕惊知道了。被子下面可能是尸体,可能是血迹,可能是三十七口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雪又大了些。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得像破风箱。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子的刺痛。不能停,他知道,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雪更急了,乱纷纷的,迷眼。
就在这天地茫茫一片里,他看见了那抹红。
起初以为是错觉,失血多了眼花,或是自己的血模糊了视线?他甩甩头——这动作让他眼前黑了几息,站稳时,那红还在,而且更近了。
不是幻觉。
是嫁衣。
两件。
燕惊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两团红正歪歪斜斜地挪过来,像雪地上绽开的两朵巨大的、不合时宜的花。
他第一反应是笑。
不是好笑,是荒唐,太他娘的荒唐了。这鬼地方,这鬼天气,这两个穿得跟新娘子似的人,是来给阎王贺寿的吗?
想到这里,燕惊还真笑了声,气音带着喉咙里的血沫子。
正要下坡的燕惊瞳孔缩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睛,看向下方:坡下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原,有枯柳丛的那一带,雪面的反光不太对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有人刻意抚平过。而且,有几处雪壳的弧度过于规整,看着不像自然堆积。
他在雪里打过滚。十岁那年,父亲把他扔进北地军营,第一课就是雪地潜伏。老兵教他:新雪蓬松,踩上去声音发闷;被人压过再覆上新雪的旧坑,表层会形成一层脆壳,反光更冷更硬。
那几处雪壳,就是脆的。
燕惊伏低身子,缓慢地往左侧挪了几步,换个角度。风卷起雪沫,短暂地掀开了其中一处雪壳的边缘——不是风的力量,是那“雪壳”自己微微拱了一下,像是底下的人调整了姿势。
接着他看见了刀柄。
四个。不,可能是五个。燕惊默默数着那些不自然的雪壳轮廓。他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燕惊的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他应该立刻从坡侧溜走,趁那两团红吸引注意。可他的脚像被冻住了。不是侠义心肠,是更尖锐的东西:那两团红出现的时间、地点,和他们即将踏入的埋伏圈,巧合得让人脊背发凉。
两红衣越发近了,果真是一个新郎官和一个新娘子。
就像有人算好了,要让他看见这一幕。茫茫雪原哪里来的新郎官新娘子?除了刚进来时追杀他的那波人,他连只鸟都少见。更何况茫茫雪原追杀自己应该会容易得多,他们怎会轻松放弃?
要救吗?
关我屁事。
他转身就想走。父亲的仇还没报,燕家的冤还没雪,他不能死在这儿,更不能为了两个不知哪来的倒霉鬼死在这儿。
不能救。
此时他们试图绕过一丛特别深厚的积雪——而那丛雪,正在一个伏击点的正上方。男人半拖半抱着女子,走进了埋伏圈。
还有十步。
九步。
燕惊骂了句脏话,冲了出去。
贺停云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机械地往前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聂清云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停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行了……”
“别说话。”贺停云咬着牙,“保存力气。”
其实他自己也快不行了。三天,没吃没睡,身后还有追兵。那些黑衣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不紧不慢,逼着他们往北走。往北,再往北,北边只有雪原和雪海关。
即便如此,聂清云依旧艰难观察着路况。
“停云……那边……雪好像浅点……”聂清云气若游丝地说,手指无力地指向左前方一丛枯柳旁。那里的雪看起来确实没那么蓬松。
贺停云看了一眼那处,依言转向,每一步都踩得深,雪没过膝盖。就在他们接近柳丛,贺停云抬头在确认方向的一刹那——
侧前方不远处的雪地,毫无征兆地炸开!
几乎是同时,一道玄黑身影如同雪豹般扑出,剑光不是直刺,而是自下而上斜撩,带起一蓬雪雾。雪下同时跃起一个白色身影,弯刀刚举到一半,剑锋已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血雾喷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玄色大氅,剑光如电。
贺停云猛地刹住脚,把聂清云往身后一扯,剑已出鞘。
第二个白影从侧翼雪下弹出,弯刀划向那玄衣人的腰肋。玄衣人像是背后长眼,不退反进,用左肩硬扛向对方持刀的手臂内侧,同时右腕一翻,剑柄尾端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三、第四个白影从正前方和右侧跃起,形成夹击。贺停云这才彻底看清,他们披着与雪地几乎一模一样的白麻布斗篷,脸上也覆着白布,只露眼睛。其中一人刀柄上,一团幽绿一闪而过。
玄衣人陷入了险境。他刚解决第二个,正前方的刀已劈面而来,而右侧的刀在这时封住了他的退路。
贺停云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攻击,而是将“秋水”剑当做长杆,用尽力气朝着右侧那个白影的下盘横扫过去,剑鞘击打在对方小腿上。那人一个趔趄,刀势偏了。
玄衣人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他矮身躲过正面一刀,手中的剑如毒蛇吐信,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右侧敌人的软肋,一绞即收,同时脚下一蹬雪地,向后滑开数尺,拉开了距离。
第四个白影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扑向看起来最弱的聂清云!贺停云目眦欲裂,想回救竟已来不及。
就在刹那之间,玄衣人手腕一抖,剑尖上的血珠甩成一条红线,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竟脱手飞出,不是掷,更像是某种巧劲的推送,剑身旋转着划破空气,“噗”地钉穿了那个扑向聂清云的白影的肩胛,将其带得踉跄扑倒。
当第四个白斗篷扑向聂清云时,第五个人其实一直伏在原地没动。
他叫陈四,关城本地人,四十岁,右腿有旧伤,是五年前押送军粮时被马车碾的。这次行动前,找他的人给的钱,够他娘治病的,也够他儿子念两年私塾。
他伏在雪里时,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扑向那个穿嫁衣的女人,是他的任务。但他冲出去时慢了一步——腿伤让他起步晚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救了他,也毁了他。
他看见那玄衣人的剑脱手飞来,旋转着,像道银色的闪电,钉穿了前面那人的肩胛。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溅开,热腾腾的,有几滴落在他脸上。
他僵住了。
随后那贺家公子冲过来,补了一剑。第四个人被剑从后刺入,又从前胸穿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带血的气泡。
陈四忽然想,自己要是现在跑,能不能活?
他刚想动,那玄衣人已经转过身。那双眼睛扫过来,像两把冰锥子,钉在他身上。
跑不掉了。
他想起了他娘。老太太今年六十三了,昨天他出门时还嘱咐他早回来。儿子八岁了,等着他回家带去新的纸笔。他娘的药钱,儿子的纸笔钱。
那玄衣人走过来了。脚步很稳,哪怕浑身是血,走得也稳。陈四看着他的脸——年轻,冷漠,黑漆漆的眸子里不带丁点儿温度。
陈四握紧了手里的刀。刀是弯的,突厥样式,但他不会用。给他刀的人只教了他三个动作:劈、砍、刺。
“你不动手?”玄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陈四一愣。
“你在等什么?”玄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等他们死了,你好补刀?还是等我自己倒下?”
“被迫的?”
听到此处,陈四止不住地疯狂点头。
我也被逼的,我被逼的家破人亡了。燕惊沉下了心。
陈四的嘴唇在抖。他想说我不是想杀人,我只是要钱,我娘等我。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没等发出任何字节,燕惊手起剑落,陈四喉咙一凉,生命戛然而止。
原来死是这样的。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解决完这几人后,燕惊终于支撑不住,拄着剑喘气,抬头看贺停云。两人隔着三丈远对视,谁都没先说话。
贺停云打量他。二十出头,一身玄衣已被血和雪浸透,却掩不住原本的好料子与合体裁剪。尽管脸上沾着血污和冰碴,仍能看出极清俊的轮廓,眉峰如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戾气与疲惫,让人第一眼注意的是他的剑,而非这张本该惹眼的贵公子面孔。
最扎眼的是他那把剑——乌木鞘,缠丝磨得发亮,剑锷处刻着极小的舟形纹。
“多谢。”贺停云挤出两个字,自己也摇摇欲坠,剑尖垂向雪地。
燕惊没应,眼神扫过贺停云和他身后惊魂未定的聂清云,目光最后落在贺停云那把装饰精美的“秋水”剑上,停留了一瞬。
剑出如一泓秋水,倒是好剑。
燕惊移开视线,走到陈四尸体前,用剑尖挑开陈四的衣襟——里面是件半旧的棉袄,肘部打了补丁。怀里掉出个小布袋,里面有几枚铜钱,还有张小孩的练字。
燕惊扭过头不愿再看。
聂清云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四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燕惊:“你刚才可以放他走。”
“可以。”燕惊说,“但他会回去报信。然后会有更多人追来,更多人死。”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迫的?”
“他握刀的姿势不对。”燕惊指了指地上的弯刀,“突厥刀要反手握,他是正手。这是用菜刀的姿势。”顿了顿,“还有,他冲出来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腿有伤,使不上力。”
聂清云沉默片刻:“所以你杀他,是因为他可怜?”
燕惊也不想,他也想留他一命。但放他走,他们三个又该如何?前几日在城外放走的那个软弱男人,竟成了他右肩上的狠命一刀,他的一时心软,换来的竟一场近乎惨烈的围追堵截。
见玄衣人没回应,贺停云正要问此人来历如何,只见那玄衣人抬了下眼皮,“去哪?”
“雪海关。”
玄衣人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简短道:“同路。” 说完,他又走到一具尸体旁,用剑尖挑开那白麻布斗篷,露出里面的皮袄和弯刀。他弯腰,扯下刀柄上那颗染血的绿松石,在雪里擦了擦。
突厥人祈福常用的绿松石。
他将绿松石揣进怀里。然后他看向贺停云,又指了指另外几具尸体。
贺停云愣了一下,才明白是让他查看有无线索。他强忍着恶心,和聂清云互相搀扶着,粗略翻检了最近的两具。除了兵器,别无长物,衣着也无明显特征。
此时,他本该转身就走。
可贺停云那句“多谢”,还有聂清云那双始终没离开过他身上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种他看不透的、过分清醒的审视。一个刚经历灭门惨案、在雪原上濒临崩溃的新娘,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蹲下身检查尸体时,五具尸体里有三具尸体的白斗篷内衬布料——不是突厥人常用的粗糙毛皮,是江南特产的细密棉绒,染成了不起眼的灰色,但触感和织法骗不了人。这些“突厥人”,有一部分是中原人假扮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如果这些伏击者,和屠杀贺家、燕家的是同一批人呢?
如果这场“偶遇”,这场“救援”,从头到尾就是安排好的呢?
那么贺停云和聂清云——他们是真的幸存者,还是……诱饵?甚至是监视者?
燕惊缓缓直起身。雪原死寂,只有风声。他扫了眼这对新婚夫妇,一个逃命三天的世家子拖着一个女子,赶路的速度能轻松甩得开追兵?
他不能走。
走了,就是把这两个巨大的变数留在暗处。他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与其让有着巨大变数的毒蛇藏在草丛里,不如……放在眼前。
但放在眼前,就需要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对方暂时放下戒心、至少表面上“结伴同行”的名分。
贺停云已经报了名号。“贺停云。这是内子,聂清云”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麻木,无懈可击。
听到这,燕惊正准备擦拭剑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目光再次扫过贺停云的脸,又掠过聂清云苍白的面容和那身刺眼的嫁衣,最后回到自己剑上。“贺家?” 他问,语气平淡。
“……是。” 贺停云心头一紧。
燕惊正一丝不苟擦着自己的孤舟剑,他需要一个名分筹码。
一个足够重、又能最大限度控制风险的筹码。
于是,在短暂的死寂后,燕惊开了口。
“燕。”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地穿透风雪。“单名一个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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