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一个自称贺停云的人,穿着三天前的喜服,出现在这片本该只有他一个“幸存者”的雪原上。
富可敌国的江南贺家,新婚之夜惨遭灭门,少主带着新妇亡命天涯,这剧情可比茶馆里最离奇的话本还要离谱。
“为什么?” 他问。问题很简单,答案却可能通向深渊。
贺停云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拜堂的时候还好好的,酒席还没散,人就杀进来了。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巨大的空洞和迷茫,不似作伪。燕惊看在眼里,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江湖风波里,最无辜的皮相下,往往藏着最致命的钩子。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燕惊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沉默的聂清云。她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看不清神情。
贺停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有用的碎片:“黑衣,蒙面,出手极快……用的兵器很杂,刀、剑、甚至短刺都有,配合却……说不上默契,不像训练有素的死士,倒像……”
“倒像临时凑在一起,只为杀人而杀人。”燕惊冷冷地接了一句。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袭击燕家的那些人,也带着类似的野蛮与无头之感,跟不认识一样。”
贺停云猛地看向他,眼神一紧:“燕兄似乎……颇有感触?”
“逃命的人,对追杀自己的狗,总能看出点门道。”燕惊避重就轻,语气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混不吝,仿佛刚才一瞬的凝重只是错觉。他不能透露更多,河阳燕氏的血案,看来二人还未听闻,此刻还是保密为好。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玩味的审视,再次看向贺停云:“贺公子,你们这副打扮,千里迢迢跑到这苦寒之地,总不会是来观雪景的吧?关内有接应?”
贺停云迟疑了一下。远亲做生意自然是托词,但他怀里的锦囊,加上聂清云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家族覆灭前父亲某些隐晦的叮嘱,都指向雪海关内某个可能存在的“生机”。
思索片刻,贺停云缓缓开口:
“有个远房表亲在关内做些皮货生意,或许能暂时落脚。”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说法,同时留意着燕惊的反应。
燕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显然没全信。他也不追问,只是抬手抹去眉梢将凝未凝的冰霜——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几分属于世家公子的随意风流,只是指尖的颤抖和满是伤口的指节,暴露了这风流下的千疮百孔。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那股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感觉又来了。追杀,巧遇,灭门,雪海关……这些碎片背后,隐约有根线在串。
“歇够了就动身。”他率先拔起剑,不再依靠枯树,身体晃了晃才站稳,语气不容置疑,“这雪原的夜,能冻碎骨头。不想变成冰坨子,就赶在天黑前叩关。”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北跋涉,将那两团刺目的红留在身后。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血腥味,但他不能停。父亲紧攥的扳指硌在胸口,提醒着他背负的东西。
贺停云与聂清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疑虑。这个“燕”姓人,像雪原上的孤狼,危险,难以捉摸,却又在刚才展现了必要的援手。是福是祸?
苏璇借着贺停云的搀扶站起身,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轻轻捏了捏贺停云的手臂,微不可察。
风雪更急了,鹅毛大的雪片几乎遮蔽了视线。三颗怀揣着不同秘密、被命运或阴谋抛掷到同一绝境的亡命者,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艰难地走向那座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黑色关城。
雪,终于下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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