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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Makeup, Spy Shadow

Chapter 16 /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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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Red Makeup, Spy Shad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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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的冬,上海的风裹着苏州河上的潮气,钻到骨头缝里都发疼。炳勋中文速记学校的阶梯教室里,十几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埋着头,笔尖在特制的速记本上飞快划动,只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沈娜璇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指节却稳得很。讲台上浙江省政府秘书处的两个考官正捧着报纸念,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连换气的间隙都少得可怜,旁边几个考生已经急得额头冒汗,笔尖顿了又顿,沈娜璇的手却没停过。

她手里的钢笔像长了眼睛,一个个独创的速记符号落在纸上,流畅得像春蚕食叶。旁人的速记本上是统一的教材符号,她的本子里却混着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缩略标记——旁人要写三画的“政府”二字,她一个带圈的短横就代替了,旁人要拆解半天的“军事部署”,她一个斜勾加两点就记完了。

二百字每分钟的速度,她练了整整一年。

去年从南洋商业中学辍学时,她还抱着半箱子没看完的进步书刊在弄堂里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读书了。是姐夫舒云生塞给她一张速记学校的招生简章,说“有一技傍身,到哪都能活下去,说不定还能干点大事”。那时候她还不懂“大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速记学校学费便宜,管一顿中午的糙米饭,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报了名,没想到一学就着了迷。

“停。”

考官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坐在沈娜璇旁边的男生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瞥了眼她的速记本,只看见满页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忍不住撇了撇嘴。

“把你们的本子都交上来。”戴金丝眼镜的考官收齐了速记稿,翻了两本就皱起了眉,“这都记的什么?‘保安司令下乡’后面怎么全是空的?我刚才念的宣司令部署剿匪的内容,你们一句都没跟上?”

几个考生脸瞬间白了,头埋得低低的。这次招考是浙江省政府秘书处亲自来的,要是能考上,就是吃皇粮的政府职员,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谁知道考官一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念的全是军政要闻,语速比平时练-习-快了一倍还多。

考官翻到沈娜璇的本子时,顿了顿。

满页符号规整干净,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他对照着刚才的稿件核了几行,越看眼睛越亮,抬头看向沈娜璇:“你叫沈娜璇?”

“是。”沈娜璇站起身,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在耳侧的发梢还沾着点外面飘进来的碎雪。她站姿笔挺,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丝毫局促。

“这些符号是你自己改的?”考官指着本子上几个圈画的标记,“我教了十年速记,没见过这种写法。”

“回先生,是我自己琢磨的。”沈娜璇声音温温柔柔的,话却说得清楚,“常用的专有名词我都做了简化,这样能快不少,刚才您念的内容我都记全了,要是您需要,我现在就能翻译成汉字。”

考官愣了一下,随即递过来一支钢笔:“你翻两页我看看。”

沈娜璇接过笔,笔尖在旁边的白纸上飞快移动,不过几分钟,刚才考官念的那段宣铁吾的剿匪部署就整整齐齐地写了出来,连数字都分毫不差。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考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意:“好字,好速度。”

这个考官不是别人,正是浙江省政府秘书处的科长,这次就是受省**朱慕陶的委托,来上海招个靠谱的速记员。现在政府里的几个速记员要么速度跟不上,要么嘴不严,上次开个军事会议,内容第二天就漏到了报纸上,朱慕陶发了好大一通火,特意叮嘱他要找个“嘴稳、手快、背景干净”的。

他打量着沈娜璇,小姑娘看着才十九岁,长得清秀,眉眼间却透着股稳当劲儿,不像那些油滑的老职员。他翻了翻沈娜璇的报名资料,父亲是泰兴的教书先生,没有党背景,家境普通,看着确实干净。

“你为什么想学速记?”考官忽然问。

旁边几个考生都竖起了耳朵,这种问题最容易踩雷,说为了赚钱显得太功利,说为了报效政府又太假,不少人上次就是栽在这种问题上。

沈娜璇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家里穷,念不起正规中学,速记学费便宜,学会了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也能供我姐姐念书。”她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避讳,“另外我觉得速记是个有用的东西,能把重要的话都记下来,不会错漏。”

考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她的速记本单独放在了一边。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雪下得更大了。沈娜璇裹着件旧棉外套,刚走出学校大门,就看见宁明远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考得怎么样?”宁明远走过来,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还是热的,是她最喜欢吃的生煎包,“我在这等了一个多钟头,怕你考完试饿。”

沈娜璇心里一暖,掰开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溢了满嘴,冻得发僵的身体才慢慢暖过来。她点了点头:“应该还行,刚才考的内容我都记下来了,考官看着也挺满意。”

宁明远眼睛亮了亮,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她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两人并肩往弄堂的方向走。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路上的行人不多,沿街的店铺都关了大半,只有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汽。

“姐夫那边让我给你带个话。”走出去一段路,宁明远才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要是这次考上了,组织上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任务,打入浙江省政府内部,搜集情报。”

沈娜璇的脚步顿了顿,捏着生煎包的手紧了紧。

她之前隐约猜到了一点。舒云生和宁明远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讲苏区的事,讲国民党怎么围剿-红-军,怎么压迫老百姓,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进步思想宣传,没想到组织上竟然给了她这么重要的任务。

“我?”沈娜璇有点不敢相信,“我就是个刚学了一年速记的学生,能行吗?”

“怎么不行。”宁明远看着她,目光很坚定,“我们已经跟中央特科的萧潜同志汇报了,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速记技术好,人又稳当,省政府的速记员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军政机密,要是你能进去,相当于我们在敌人的心脏里安了一双眼睛。”

沈娜璇没说话,心里像揣了个乱撞的兔子。

她还记得上个月宁明远偷偷带她去听进步学生的演讲,台上的学生站在台阶上,挥着胳膊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下面的人都在哭,她也哭了。那时候她就想,自己除了在学校里发传单,还能做点什么?她不会开枪,也不会打仗,只有一手速记的本事,难道真的能用上?

“你要是觉得有风险,也可以拒绝。”宁明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声音放柔了些,“毕竟进去之后,处处都是危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会强迫你。”

“我不是害怕。”沈娜璇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只是觉得,我这么普通的人,也能为革命做这么大的事吗?”

“怎么不能。”宁明远笑了,伸手拂掉她发顶的碎雪,动作很轻,“你忘了我们上次一起唱的《义勇军进行曲》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你的战场,就在省政府的会议室里,在你的速记本上。”

沈娜璇想起那天在杭州九溪十八涧,宁明远吹着口琴,她跟着唱,风把他们的歌声吹得很远。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学兄,身上有种特别的力量,总能让她定下心来。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我干。只要组织需要我,我就去。”

宁明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笑得露出了两个虎牙:“我就知道你肯定答应。萧潜同志说了,要是你同意,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会对你进行秘密培训,教你怎么传递情报,怎么应付特务的盘查,还有密写的药水怎么用。”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弄堂口。沈娜璇刚要往里走,宁明远忽然拉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是二十块钱,你拿着买件新棉袄,要是真考上了,去杭州报到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容易惹人注意。”

“我不要。”沈娜璇连忙推回去,“你上学也需要钱,我自己有积蓄,够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宁明远把钱塞到她外套口袋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这是组织给的活动经费,不是我个人的。等你以后挣了工资,再还给组织就是了。”

沈娜璇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姐姐沈宁正在补衣服,看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怎么样?考得顺利吗?”

“挺顺利的。”沈娜璇把剩下的生煎包递给姐姐,“考官说我速记得不错,应该能考上。”

沈宁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接过生煎包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又凝重了些:“刚才姐夫来了,跟我说了组织的安排。小璇,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想好了。”沈娜璇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翻得卷边的《党的宣言》,是宁明远上次偷偷带给她的,“姐,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吗?就是因为不想被包办婚姻,不想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现在国家都快没了,我们要是都躲着,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还记得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她和姐姐在上海的街头看着游行的队伍,看着报纸上东北沦陷的消息,两个人抱着哭了半宿。那时候她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做点有意义的事,不能白活这一场。

“我知道拦不住你。”沈宁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你从小就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你一定要小心,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我和你姐夫在呢。”

“我知道。”沈娜璇靠在姐姐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心里踏实得很。

三天后,录取通知下来了。

沈娜璇看着那张盖着浙江省政府大印的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上面写着她被录用为浙江省政府议事科见习速记员,月薪三十块大洋,下周一到杭州报到。

舒云生和宁明远晚上特意买了酒菜,在出租屋给她庆祝。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来,我们敬小璇一杯。”舒云生举起搪瓷缸,里面装着廉价的黄酒,“以后你就是我们插入敌人内部的尖刀了,千万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安全第一,实在不行就撤回来,组织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记住了姐夫。”沈娜璇也举起搪瓷缸,黄酒有点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却还是笑着咽了下去。

宁明远坐在她旁边,悄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我已经跟组织申请了,做你的联络员,以后我每隔半个月去杭州一次,跟你接头。你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写信,地址就写我学校的转信地址,内容就写家信,重要的内容用密写药水写在背面。”

“好。”沈娜璇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沈娜璇坐在床上,把录取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速记本里。窗外的雪还在下,上海的冬夜冷得刺骨,她却觉得浑身都是热的。

她想起宁明远跟她说的话:“把埋伏当蛰伏,总会有惊蛰的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要面对多少危险,多少考验。她只知道,从她接过这份任务的那天起,她的命运就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19岁的沈娜璇,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长达十四年的潜伏,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坐在距离蒋介石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送到千里之外的延安。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速记本,对着窗外的夜色,默默地告诉自己。

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更不能辜负这满目疮痍的家国。

周一早上,沈娜璇拎着个旧皮箱,站在上海火车站的站台上。宁明远和沈宁来送她,火车鸣笛的时候,宁明远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低声说:“这里面是密写药水和暗号说明,你藏好。到了杭州记得给我们写信。”

“放心吧。”沈娜璇把牛皮纸包贴身放好,冲他们挥了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宁明远和沈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点。沈娜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脏跳得飞快。

前方等待她的,是完全未知的战场。

而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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