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碾着铁轨往南走,车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大片大片的田野裹着白霜往后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沈娜璇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牛皮纸包,纸角被体温焐得发软,里面的密写药水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像揣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同车厢的旅客大半都裹着厚棉袄打盹,只有过道对面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隔一会儿就抬眼往她这边扫一下。沈娜璇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宁明远培训时说的话——出门在外,但凡有人反复打量你,要么是贼,要么是特务。她不动声色地把放在膝头的旧皮箱往身边拉了拉,掀开箱角,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旗袍,还有压在最上面的速记本,封面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
男人看了眼那本速记本,又看了看她一身朴素的打扮,收回了目光,翻起了手里的报纸。沈娜璇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烤红薯,慢慢啃着。红薯凉了,甜丝丝的,像宁明远站在雪地里等她考试时手里递过来的温度。
她想起昨晚在出租屋,姐姐沈宁把她的旧皮箱翻了三遍,把冬天的棉衣、夏天的单衣叠得整整齐齐,还塞了两双自己纳的布鞋,絮絮叨叨地说杭州比上海暖,但是冬天湿冷,棉袄别舍不得穿,饭要吃饱,别亏着自己。舒云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抽着廉价的烟卷,烟雾后面的脸很沉,只叮嘱了她三句话:第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机关里人多嘴杂,多听多看少开口;第二,情报宁可不送,也不能暴露,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往上海撤,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第三,明远每隔半个月去杭州一次,接头地点就定在西湖边的湖心亭茶馆,暗号是“请问有明前龙井吗”,答“只有雨前的,要吗”,不能错。
沈娜璇当时低着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她知道这一去,没有回头路了。
火车晃了七个多钟头,终于在下午四点多到了杭州城站。站台上飘着细细的雨丝,风裹着钱塘江的潮气吹过来,比上海的风软,却也冷得钻脖子。沈娜璇拎着旧皮箱跟着人流往外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城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剿除匪土,安邦定国”的大字被雨淋得发皱,旁边站着扛枪的兵,挨个搜查行人的行李。沈娜璇攥紧了皮箱的把手,指尖微微发凉——她的速记本里还夹着宁明远偷偷塞给她的半本进步刊物,万一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箱子打开。”穿灰军装的兵冲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凶得很。
沈娜璇依言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衣服和速记本。当兵的伸手翻了翻,指尖碰到那本速记本,刚要打开,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慢着。”
沈娜璇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在不远处,三十多岁的年纪,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个政府官员。当兵的看见他,立刻站直了敬了个礼:“王科长。”
“这是省政府新招的速记员,我来接她。”王科长走过来,扫了沈娜璇一眼,“沈小姐是吧?我是秘书处的王明远,朱秘书长让我来接你。”
沈娜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我,麻烦王科长了。”
“不麻烦,跟我走吧。”王明远弯腰帮她把皮箱盖上,拎起来就往门口走,当兵的立刻让开了路,连查都没再查。沈娜璇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今天刚到杭州,省政府怎么会知道她坐这趟车?还特意派了科长来接?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王明远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考试的时候,朱秘书长就在旁边看着,对你印象深着呢。昨天你的录取通知刚发出去,他就叮嘱我们,说你今天该到了,让我务必把你接回去,别出什么岔子。”
沈娜璇心里更惊讶了。她考试的时候只见过两个考官,其中一个是秘书处的科长,原来另一个就是浙江省政府**朱慕陶?她当时只觉得那个考官话不多,看她翻译速记的时候点头点了好几次,没想到竟然是省**本人。
两人走到车站门口,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下来开了车门。沈娜璇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小汽车,坐进去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真皮的座椅软乎乎的,车里暖烘烘的,一点风都吹不进来。
“沈小姐是上海人?”王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跟她搭话。
“不是,我老家是江苏泰兴的,之前在上海读书。”沈娜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上,回答得规规矩矩。
“泰兴是个好地方啊,出文人。”王明远笑着说,“我听考官说,你速记速度能到二百字每分钟,还自己独创了一套符号?朱秘书长最欣赏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你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王科长,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的赏识。”沈娜璇低下头,心里却在打鼓——朱慕陶对她越赏识,她的“保护色”就越厚,可肩上的担子也就越重。她现在可是在省**的眼皮子底下干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小汽车沿着西湖边的马路往前开,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能看见湖边的柳树已经发了小小的芽,嫩黄的,在风里晃。沈娜璇看着窗外的西湖,烟雨濛濛的,像话本里画的仙境,可她心里清楚,这看似平静的杭州城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特务,多少危险。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浙江省政府的大门口。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个扛枪的卫兵,看见王明远的车,立刻敬了个礼。车开进院子,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洋楼前面,楼前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这就是秘书处的办公楼,你的办公室在二楼。”王明远带她下了车,拎着皮箱往楼里走,“先带你去见一下朱秘书长,他在办公室等你呢。”
沈娜璇跟着他上了二楼,皮鞋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打字机声。王明远在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推开门进去,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硕大的红木办公桌,朱慕陶穿着藏青色的长袍,正坐在桌后看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小沈来了?坐。”
沈娜璇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她上次考试的时候离得远,没看清楚朱慕陶的样子,现在近看,他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文人的儒雅,看着倒不像个大官,像个教书先生。
“考试的时候我就说,这个小姑娘稳当,速记本事也好,果然没看错。”朱慕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刚来杭州,住宿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先找个小旅馆住下,慢慢找房子。”沈娜璇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用那么麻烦。”朱慕陶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后勤处吗?我是朱慕陶,之前让你们准备的那间宿舍收拾好了吗?嗯,对,给新招的速记员沈娜璇住的,你带她过去看看,缺什么就给她配什么。”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娜璇,语气很和蔼:“政府后院有几间员工宿舍,都是单独的小房间,安全,离办公的地方也近,你一个小姑娘家住外面也不方便,就住那吧。房租水电都不用你掏,算是政府给你的福利。”
沈娜璇心里一惊,连忙站起来道谢:“谢谢朱**,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好好工作就行。”朱慕陶摆了摆手,“你明天正式上班,先跟着秘书处的老速记员熟悉几天流程,以后省政府的大小会议,都由你负责记录。记住,我们这里的会议内容,全都是机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明白吗?”
“明白,我一定守口如瓶。”沈娜璇立刻点头。
正说着,后勤处的人就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看着很和善,笑着跟沈娜璇打招呼:“沈小姐是吧?跟我来吧,宿舍都给你收拾好了。”
沈娜璇跟朱慕陶和王明远道了别,拎着皮箱跟着刘大姐往宿舍走。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小平房里,都是单独的小套间,进门是个小客厅,里面是卧室,还有个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新的被褥,桌子椅子都齐全,甚至连脸盆和热水瓶都准备好了。
“你看看还缺什么,就去后勤处找我,我给你拿。”刘大姐笑着说,“朱**特意叮嘱了,说你是人才,得照顾好。这一排住的都是政府的职员,都是有家室的,安全得很,门口有卫兵站岗,外人进不来。”
沈娜璇连忙又道了谢,把刘大姐送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朱慕陶的热情来得太蹊跷了。她一个刚毕业的速记员,何德何能让省**这么费心?又是派车接,又是给安排宿舍,还把所有重要会议的记录工作都交给她?她想起姐夫舒云生跟她说过,朱家骅这个人精于权术,最喜欢笼络人心,看来是真的。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得小心,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她把皮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衣柜里,摸到那本速记本的时候,她顿了顿,翻开,里面夹着的半本进步刊物还在,还有宁明远写的一张小纸条,字很小,只有一句话:“把埋伏当蛰伏,总会有惊蛰的一天。”
沈娜璇把纸条贴在胸口,忍不住笑了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风里带着点青草的味道,远处的西湖上,有渔船在慢慢划,夕阳穿过云层,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天就黑了。沈娜璇想起中午在火车上只吃了半块烤红薯,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拿了点钱,锁上门往外走,打算去外面找个小饭馆吃点东西。
政府门口的卫兵认识她,笑着跟她打招呼:“沈小姐出去啊?”
“嗯,去吃点饭。”沈娜璇冲他点了点头,往外走。
门口的大街上很热闹,沿街的店铺都开着,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娜璇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面摊,要了一碗阳春面,老板很快就端了上来,飘着葱花,热气腾腾的。
她低头吃着面,就听见旁边桌子上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宣司令明天要回来开军事会议,说是要部署剿匪的事,这次力度可大了,要把浙西的土匪全清干净。”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说:“我还听说,这次南京那边派了专员过来督战,据说地下党最近在浙西活动得厉害,抢了好几个县的粮仓,蒋委员长都发火了。”
沈娜璇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猛地一跳。宣司令?宣铁吾?就是她考试的时候考官念的那个部署剿匪的保安司令?明天就要开军事会议?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面,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把两个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原来宣铁吾这次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回来,打算下个月就对浙西的地下党游击队进行围剿,连作战路线都已经定好了。
吃完面,她付了钱,慢慢往回走,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明天第一天上班,刚好就赶上这么重要的军事会议,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情报。可她刚到,还不知道会议的流程是什么样的,速记本能不能带出来?宁明远要半个月之后才来杭州接头,这情报怎么送出去?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下午刘大姐跟她说,政府的传达室可以收信寄信,只要是普通的家信,都不会被查。她眼睛一亮——她可以写一封家信给宁明远,表面上是报平安,说自己到了杭州,一切都好,问问家里的情况,背面用密写药水把情报写上去,寄到宁明远学校的转信地址,他收到了自然能看见。
主意打定,她推开宿舍门,先烧了壶热水,然后从贴身的牛皮纸包里拿出密写药水,还有宁明远给她的密写暗号说明。她把说明翻了两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才拿出信纸,先在正面写了一封普通的家信:“宁兄亲启:我已平安抵达杭州,政府诸事安排妥当,宿舍干净整洁,同事也都很和善,无需挂念。近日杭州天气转暖,柳树已发芽,想必上海的花也快开了。我一切都好,姐姐姐夫身体如何?望来信告知。娜璇字。”
写完正面,她把信纸翻过来,蘸着密写药水,把刚才听到的宣铁吾要围剿浙西红军游击队的事,还有作战时间和大概路线,全都用极小的字写在了背面。密写药水干了之后,一点痕迹都看不见,只有用特制的显影药水涂上去,才能看到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宁明远给她的转信地址,贴了邮票,打算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路过传达室就寄出去。
收拾完这一切,她才躺到床上,盖着软乎乎的被子,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想起白天朱慕陶跟她说的话,想起面摊上听到的对话,想起千里之外的上海,宁明远和姐姐肯定也在惦记着她。
她摸过放在枕头边的速记本,翻开,是她在速记学校练的符号,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她还以为学速记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没想到现在,这本子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拍打着窗户,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半夜了。沈娜璇把速记本抱在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杭州城的第一阵风,已经吹到她面前了。而她的战争,从明天踏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就正式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