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是被枇杷树上的鸟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是鱼肚白的颜色,鸟叫声又脆又密,像有人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豆子。她翻了个身,被子上的樟脑丸味还黏在鼻子里,冲得她打了个喷嚏。
喷嚏打完,人彻底醒了。
她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钢笔,拔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上的“永生”两个字还在,好好的。她把笔帽盖回去,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表。表是舒云生借给她的,银色的表壳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指针指向六点十分。
还早。
但她不能再躺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藤条箱打开又合上,确认东西都在——其实没什么好确认的,就那几件衣裳,那两块芝麻饼昨天吃完了,箱子里空了大半。她摸了摸棉袄口袋,里面有今天回上海的火车票,还有三毛六分钱。三毛六,够吃两碗阳春面。
她走出小屋,院子里静悄悄的。枇杷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水井边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漂着一片黄叶子。
沈琬打了一瓢水,蹲在井台边上洗脸。水冰得扎手,她咬着牙把脸洗了两遍,又用指头蘸着水漱了漱口。没有镜子,她就着水桶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用指头拢了拢,重新扎了两条辫子。脸太瘦了,颧骨凸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精神点。”她小声说。
昨天那个女人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她把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看了沈琬一眼。
“吃了去。”
沈琬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就喝。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咸菜是萝卜干切丝,拌了麻油,香得人舌头打结。她喝了两碗粥,吃了三碟咸菜,吃得额头冒汗。
女人站在旁边看她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琬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姑娘看着瘦,胃口倒不小。
吃完粥,沈琬把碗筷收拾了,回屋拿起藤条箱。
“箱子放这儿,”女人说,“考完了回来拿。”
沈琬犹豫了一下,把箱子放下了。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那支钢笔她随身带着,手表也戴着。她把棉袄扣子扣好,确认钢笔在口袋里不会掉出来,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出巷子往右拐,走两条街,看见一个大铁门就是。别走错了。”
沈琬点了点头,没回头,走了。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一个胖大嫂拎着夜壶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沈琬,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两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猫跑,猫蹿上墙头,回头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沈琬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握着那支钢笔,手心全是汗。她把钢笔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握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的手。
走出巷子,右拐。
街上的店陆续开了。卖烧饼的炉子冒着白烟,烤红薯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一个剃头匠正在门口磨剃刀,嚯嚯的声音像是在笑。沈琬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她用手按了按,假装没听见。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看见了那个大铁门。
门是黑色的,铁栏杆刷了黑漆,漆皮有些地方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帽子扣得低低的,看不清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六个大字——“浙江省政府”。
沈琬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六个字,每一个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卫兵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
“考试。”沈琬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挥了挥手,让她进去了。
进了大门,是一个大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能照出人影来。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都是穿中山装或长衫的男人,脚步匆匆的,手里夹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疲惫,是一种在衙门里待久了才会有的、木木的表情。
沈琬是院子里唯一一个穿棉袄的姑娘。
她低着头,按照那个男人说的,右拐,走进一栋灰色的楼。楼有三层,窗户很高,门是厚实的木门,推起来很沉。一楼最里面那一间,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考场”。
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墨水渍和刀刻的痕迹。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支铅笔、一沓白纸。窗户开在东边,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是不想落地。
已经有人先到了。
三男一女。
三个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两个三十来岁,一个看着跟沈琬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看见沈琬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然后又移开了,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还有女的”的表情。
那个女的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烫了卷,抹了口红。她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得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人。
沈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铅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尖是秃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她昨晚就准备好的——把笔尖削尖了,在纸上试了试,笔迹很细,很清楚。
她又把白纸整整齐齐地码好,码了五张,放在面前。
有人陆续进来。
到最后,考场里坐了九个人。五个男的,四个女的。沈琬是年龄最小的,最小的那个——那个梳油头的男生看起来至少也十八九了。
八点半。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没醒透。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沓文件,表情很严肃。
中年男人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
“都到齐了?”
年轻人数了数人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浙江省政府秘书处速记员招考”。
他的粉笔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刨的。
“我叫杜润生,”中年男人说,“今天的主考。考试分两部分——笔试和口试。笔试考语文和政治常识,口试考速记。笔试一个钟头,口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口试在笔试之后,一个一个来。”
语文。
政治常识。
沈琬的心跳快了几拍。
舒云生没跟她说过要考这些东西。他只说让她把速记本事亮出来。她以为只考速记,没想到还有笔试。
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脸上没有表情。
杜润生朝年轻人点了点头。年轻人把那沓文件发下来,每人一份。卷子是油印的,蓝黑色的字迹有些地方糊了,有些地方淡了,但大概能看清。
沈琬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语文:一篇作文,题目是《论青年之责任》。没有选择题,没有填空题,就是一篇作文。
政治常识:五道简答题。第一题:三民主义的内容是什么?第二题:什么是训政?第三题:建国大纲是谁制定的?第四题……沈琬看到第四题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第四题:国民政府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什么?
第五题:你为什么要报考本省政府速记员?
她没学过这些东西。
但她看过书。舒云生给她的那些书里,有些东西是反着写的,反着看,就能看出正着该怎么说。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开始写。
作文写了六百多字,大意是:青年是国家的未来,责任重大,应当立志报国,从基层做起,脚踏实地,为国家效力。用词很规矩,不出格,也不出彩,中规中矩。
政治常识的五道题,她答得很小心。
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这是孙中山先生说的。她在书上看过。
训政——在宪政实施之前,由国民党训练国民行使政权。这是她在报纸上看到的。
建国大纲——孙中山先生制定的。她知道这个。
国民政府当前最紧要的任务——剿共。这个词她写下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知道这是他们要的答案,但她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她写完了。
第五题:你为什么要报考本省政府速记员?
她写的是:因为想学以致用,为政府效力,为国家做事。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想吐。
但她没有擦掉。
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杜润生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打量还是审视。她分不清。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他翻她的卷子。
“沈琬?”杜润生念出她的名字。
“是。”
“泰兴人?”
“是。”
“上海炳勋速记学校?”
“是。”
杜润生把卷子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朝她摆了摆手。
“出去等着,一会儿叫你再进来。”
沈琬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青石板和远处的灰色屋顶。她靠着墙站着,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支钢笔。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考场上的人陆续出来了。那个梳油头的男生出来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放慢了步子,用眼角瞟了她一眼。
“小妹子,”他说,“你也来考速记员?”
沈琬没理他。
“速记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说,“我练了三年了,都不敢说一定能考上。你练了多久?”
沈琬看了他一眼。
“比你久。”她说。
男生的脸僵了一下,哼了一声,走了。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看了沈琬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瞧不起,倒是有一种“总算还有个女的”的意思。她朝沈琬微微点了点头,沈琬也朝她点了点头。
女人走过去,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别紧张,慢慢来。”
沈琬说了声谢谢。
女人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沈琬一个人。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沈琬。”
年轻人从考场里探出头来,叫她的名字。
“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杜润生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闹钟、一张报纸。他抬起头看了看沈琬,用手指了指讲台旁边的一张椅子。
“坐那儿。”
沈琬坐下来。
杜润生拿起那张报纸,抖了抖,清了清嗓子。
“我念,你记。念多快,你记多快。念完以后,翻译成汉字,写在另一张纸上。”他看了一眼闹钟,“准备好了吗?”
沈琬点了点头。
她把铅笔握好,白纸铺平,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
杜润生开始念。
他念得不快。至少一开始不快。
“……浙江省政府日前召开全省行政会议,省**朱家骅在会上指出,当前本省首要任务是整顿吏治、发展实业、兴办教育……”
沈琬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着。
那些符号从笔尖流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只是等着她放它们出来。弯钩朝上,弯钩朝下,长的是声母,短的是韵母——她的笔不需要她的脑子想,身体自己就知道了。
杜润生念完第一段,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加快了速度。
“……各县县长必须切实执行省令,不得敷衍塞责,如有玩忽职守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沈琬的笔跟着加速。
她的手指在纸上跳动,像弹钢琴一样。那些符号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纸上,整整齐齐的,像是排队走过去。她不需要想下一个符号是什么,手自己就知道。孟老师说的“肌肉记忆”,就是这种感觉——手比脑子快,手不等脑子。
杜润生又加快了。
“……财政厅呈报的年度预算案已由省务会议审核通过,各厅处需严格按照预算执行,不得超支……”
沈琬的手几乎在纸上飞。
她的手腕有点酸,但不敢停。停了就断了,断了就跟不上了。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纸面,耳朵竖着听杜润生的声音,手在纸上奔跑。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台机器,一台只会记录、不会思考的机器。
杜润生念了整整五分钟。
停下来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自己也念累了。
沈琬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手腕又酸又僵,指节处泛红,像是被火烧过。
“翻吧。”杜润生说。
沈琬拿起另一张白纸,开始把速记符号翻译成汉字。
她翻得很慢。不是因为她翻不出来,是因为她要确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一笔一划地写,写的是她爹教她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像是在描红。
翻完以后,她把那张纸递给杜润生。
杜润生接过去,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琬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
闹钟在走。滴答,滴答。
杜润生看了很久。
久到沈琬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下,摘下眼镜,看着沈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琬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张脸像一堵墙,什么表情都糊在墙里面,墙外面只有白灰。
“回去吧,”杜润生说,“等通知。”
就这四个字。
沈琬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考场。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阳光还是那些阳光,灰尘还在光柱里飘着。但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变轻了,变得不真实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不在她手里了。
(第0007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