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听到马蹄声的。
他已经在寨墙上站了一夜。不是因为他预料到会有敌袭,而是因为他睡不着。女儿走了,扎姆也走了,山寨里少了几十个精锐,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悬着的。
马蹄声从东边传来,很密,很沉,像一堵移动的墙。
苏勒眯起眼睛,看着东边的山道。晨光刚刚照亮松林的树梢,山道还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出来——来的不是三五个人,是至少五十匹马。
“关寨门。”他说,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守卫已经跑了出去。
铜锣声在山寨里炸开,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妇女们把孩子从院子里拽进屋里,老人们拄着拐杖往山上走,年轻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冲向寨墙,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饭。
苏勒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在寨门后面的一块青石板上。他的左腿跛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膝盖,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多少人?”一个头领跑过来问。
“至少五十。”苏勒从腰间拔出弯刀。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刀身上有几处缺口,刀刃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但握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铁。“把弓箭手调到东墙,西墙留五个人看着就行。”
“大首领,要不要派人去追少首领——”
“追不上。”苏勒打断他,“就算追上了,她回来也来不及了。守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寨墙上的土坯缝里簌簌地往下掉沙子。战士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声念着什么,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东边的山道,像在看一片正在逼近的乌云。
第一匹马从松林里冲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上跳出来。阳光打在白色的长袍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金剑堂的旗帜在山风中展开,金色的剑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把真正的剑悬在半空中。
“是金剑堂。”苏勒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更紧张,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法赫德骑在那匹白马上,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苏勒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又热又软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经过计算的、志在必得的严肃。
“苏勒伯伯。”法赫德在山门外勒住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叶迦尘交出来。”
苏勒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法赫德。阳光照在他灰白的胡须上,照在他脸上的皱纹里,把他整张脸照得像一张被揉皱的旧地图。
“他不在。”苏勒说。
“我知道他不在。”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他昨天夜里就下山了。去了大漠深处。去找什么遗迹。苏勒伯伯,你以为你的山寨里没有我的眼线?”
苏勒沉默了。
法赫德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人的。我知道要不到。我来,是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山岳会从今天起,归附金剑堂。”
寨墙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苏勒。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苏勒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寨墙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朝法赫德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法赫德马前三步远的地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是山岳会的回答。”苏勒说。
法赫德看着那块石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就别怪我了。”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五十匹马同时冲了出去。马蹄声震耳欲聋,像一道白色的潮水涌向山寨的木门。箭矢从寨墙上飞下来,有的射中了人,有的射中了马,有的扎在沙地上,像一根根长出来的白色芦苇。
金剑堂的弟子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前冲。他们的盾牌是铁皮的,箭矢射在上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苏勒拔出弯刀,跳下了寨墙。
他的左腿跛,但跳下来的姿势很稳。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弯刀已经砍翻了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敌人。刀锋划过那个人的喉咙,血溅出来,落在苏勒的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守住寨门!”他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马蹄声和喊杀声。
山岳会的战士们从寨门后面冲出来,和冲在前面的金剑堂弟子撞在一起。弯刀对长剑,铁甲对皮甲,血肉对血肉。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一声不吭地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苏勒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他的弯刀每挥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但他已经老了,左腿又不灵便,每杀一个人都要喘一口气。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地转。
法赫德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站在战场的边缘,看着苏勒在人群中厮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等。等苏勒累,等山岳会的人死得差不多,等寨门被撞开。
他不急。
时间在他这边。
寨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烧开的。金剑堂的人带来了火油,他们把火油浇在寨门上,点了一把火。木门烧得很快,火舌从门缝里钻出来,舔舐着门框和门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勒回过头,看到寨门在燃烧。
他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法赫德骑着白马,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白马的鬃毛被火光照成了橙红色,法赫德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戴了一张燃烧的面具。他拔出了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宝石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一道被凝固的彩虹。
“苏勒伯伯,”法赫德的声音穿过火光和喊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苏勒的耳朵里,“最后的机会。”
苏勒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经杀了十几个人,右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他看着法赫德,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被屠杀的族人。妇女们在哭,孩子们在叫,老人们在用拐杖敲打着地面,像是在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他们活到这个岁数还要经历这些。
他把弯刀插回腰间。
“我跟你谈。”他说。
法赫德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太阳升到了头顶。
战斗结束了。
山岳会的寨门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两个焦黑的木桩立在地上。金剑堂的人在山寨里进进出出,把值钱的东西搬出来,堆在空地上——粮食,布匹,药材,铁锅,铜盆,连孩子们玩耍的木头玩具都没有放过。
山岳会的人被赶到寨墙根下,蹲成一排。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低着头,年轻战士们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脸上有血,身上有伤,但没有人哭。
苏勒坐在正厅的台阶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右臂还在流血,但他没有感觉。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法赫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条件。”苏勒说。
法赫德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从苏勒的茶壶里倒出来的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酒。
“第一,山岳会从今天起归附金剑堂,每年进贡粮食、药材和矿石。”法赫德伸出一根手指,“第二,苏清玉嫁给我。第三,叶迦尘交出来。”
苏勒沉默了很久。
“第一,山岳会可以归附,但不是归附金剑堂,是归附天剑盟。盟主是你父亲,不是你自己。”苏勒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第二,清玉的婚事,她自己做主,我做不了主。第三,叶迦尘不在我手里,他在大漠里,你去找他。”
法赫德放下茶杯,看着苏勒。
“苏勒伯伯,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我没有资格谈条件。”苏勒说,“但我有资格死。你杀了我,山岳会就散了。你得到的是几十间空石屋和一群恨你的人。你想要的矿石、药材、粮草,一样都拿不到。”
法赫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
“第一条,归附天剑盟,可以。第二条,苏清玉的婚事,我等她回来,让她自己选。第三条——”他顿了顿,“叶迦尘,我自己去找。”
苏勒点了点头。
“成交。”
法赫德转身走了。他的白袍上沾了灰,靴子上有泥,但背影还是笔直的,像一把被插在地上的剑。
苏勒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焦黑的寨门外。
太阳很烈,晒得他头晕。他的右臂已经不流血了,血痂把衣裳和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苏清玉。
她的女儿,那个从小就倔强的、从不在人前哭的、一个人能扛起一整座山的女儿。
他答应过她的母亲,要让她幸福。
现在,他把她推进了一个她可能永远都出不来的泥潭。
苏勒低下头,把脸埋进被绑着的双手里。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剑堂的人撤了。
他们带走了山寨里大半的粮食和药材,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一群被绑了一整天、浑身是伤、又渴又饿的人。
苏勒被松了绑。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疼得厉害,差点摔倒。一个头领扶住了他,他没有道谢,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山寨,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石屋,看着那两扇被烧成灰烬的寨门。
“清玉还不知道。”那个头领低声说。
“知道了也没用。”苏勒说,“她现在在大漠里,回不来。”
“要不要派人去找她?”
“不用。”苏勒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正厅,“她自己会回来。”
他走进正厅,坐在那张已经被翻倒的椅子上。茶壶碎了,茶杯也碎了,地上全是碎瓷片和茶水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了扎姆。
扎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把破油纸伞和一个布囊。
他不知道扎姆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也不知道清玉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他没能守住这座山寨。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苏勒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发抖。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焦黑的寨门上,照在碎了一地的瓷片上,照在苏勒灰白的头发上。
山寨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很旧很旧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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