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迦尘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有人在他体内按了一个开关,眼睛就自动睁开了。窗外还是黑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针被泡过后散发出的那种苦涩的清香。
他躺在土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鸟叫,没有鸡鸣,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很旧的笛子。
他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把油布包背在肩上,短刀插进靴子,然后推开石屋的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苏清玉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玉鞘短剑,黑发编成单辫,辫梢扎着青色布条。她的身边牵着一匹马,马的毛色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扎姆在山门口等。”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迦尘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子。
山寨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两旁的石屋都关着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整座山寨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均匀,梦话都不说一句。
山门口,扎姆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脏兮兮的旧袍子,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背上背着一把油纸伞。那把伞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伞面是深褐色的,有几处补丁,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像一条驼背的老人。
“走吧。”扎姆说,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月光,下了山。
山路很窄,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松林。马蹄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一块石头被踢落,滚下山坡,发出一连串的回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越来越小的鼓。
叶迦尘骑在马上,跟在苏清玉身后。他不太会骑马——在圣火宗的时候,他连马的边都没摸过。这匹马是苏清玉给他挑的,性格温顺,走得很稳,但他还是紧张,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放松。”苏清玉头也不回地说,“你把它勒疼了,它就不走了。”
叶迦尘松开了一点,马果然走得更快了。
扎姆在最前面带路,他骑马的姿势很怪,整个人歪在马背上,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但偏偏掉不下来。他的那匹老马和他一样瘦,一样驼背,一样慢吞吞的,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几百遍的路。
天渐渐亮了。
月亮从西边落下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中间只隔了一小段灰蒙蒙的过渡。大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串骆驼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还要走多久?”叶迦尘问。
“两天。”扎姆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叶迦尘没有问“如果出了意外呢”。他不想知道答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叶迦尘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布巾是苏清玉给他的,青色的,和她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但那股皂角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怎么也躲不开。
“停。”扎姆忽然勒住了缰绳。
叶迦尘抬起头,顺着扎姆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沙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从东边延伸过来,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多少人?”苏清玉问。
扎姆翻身下马,蹲在脚印旁边,伸出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至少五十人。骑兵。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方向是西北。”
西北方向,是山岳会。
苏清玉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紧了一点,但叶迦尘看出来了。他看了她一个月,已经学会了从她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她的情绪——皱眉是不安,抿嘴是紧张,面无表情是真正的生气。
“可能是金剑堂的人。”扎姆说,“也可能是新月堂。”
“不管是哪个堂,”苏清玉调转马头,“我得回去。”
“清玉。”扎姆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回去也来不及了。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等我们回到山寨,仗已经打完了。”
苏清玉握着缰绳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着西北方向,看着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焦虑。
她的父亲在山寨里。
她的族人。
她的家。
“扎姆说得对。”叶迦尘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你现在回去,帮不上忙。我们继续走,找到遗迹,拿到东西,再回去。那时候,你才有能力帮他们。”
苏清玉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说得轻巧。”她说。
“我知道。”叶迦尘说,“但这是对的。”
沉默。
风吹过大漠,卷起一片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苏清玉的眼睛被风吹得眯了起来,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叶迦尘,看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说,调转马头,朝着原来的方向。
扎姆看了叶迦尘一眼。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意外,也许只是觉得“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强一点”。
三个人继续往大漠深处走。
脚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沙抹平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了。
扎姆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勒住了马。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跳下马,把缰绳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前面是流沙区,夜里走太危险。”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骑了一天的马,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两根木棍,不会打弯了。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水囊,扔给他。
“喝点水,然后去捡点干柴。”
叶迦尘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一瘸一拐地走去捡柴。
大漠里的干柴不多,大多是些枯死的骆驼刺和风干的灌木枝。他弯腰捡了几根,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沙丘顶上,他停了一下。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大漠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沙丘像一条条金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天边。天空从橙色渐变成紫色,又从紫色渐变成深蓝,颜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景色美得不像真的。
“看够了没有?”苏清玉的声音从沙丘下面传上来。
叶迦尘抱着干柴走下去,把柴放在沙地上。扎姆已经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各自从行囊里拿出干粮,默默地吃。
干粮很硬,嚼起来嘎吱作响,像是在嚼沙子。叶迦尘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每嚼一下都要喝一口水,怕噎死。
“扎姆。”苏清玉忽然开口了,“那个遗迹,到底是什么地方?”
扎姆放下手里的干粮,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沙地上。火光映在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照得忽明忽暗。
“一百年前,那个练成新月玄功的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扎姆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指着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不一定是残篇,可能是线索,可能是提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去过吗?”叶迦尘问。
“没有。”扎姆说,“去过的人都死了。”
叶迦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你是让我们去送死?”
“不是。”扎姆把羊皮纸收起来,塞回布囊,“那些人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所以会小心。”
叶迦尘看着扎姆。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那双眯着的眼睛在火光中半开半合,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军师比他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不是“复杂”这个词——是“深”。像一口井,你以为你看到了底,其实你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渐渐暗下去。苏清玉靠在沙丘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握着剑。
扎姆也睡着了。他的睡姿很怪,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那把旧油纸伞被他撑开,挡在头顶,遮住了月光和风沙。
叶迦尘没有睡。
他靠在自己的行囊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那些他在圣火宗的地窖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我不喜欢圣火宗的夜晚。天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现在在圣火宗,在那些高墙里面,在那个被灯火照得通明但永远照不进角落的地方。她偷听到了爷爷和霍岩的谈话,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他写了信,让他“小心”。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关起来?会不会被逼着嫁给法赫德?
叶迦尘把这些问题压进心底,闭上眼睛。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自从那天和苏清玉练过之后,它就没有停过。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个漩涡,沉入了半梦半醒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那片黑暗中,米里娅姆蹲在一座沙丘的顶上,正看着远处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光。
她跟了他们一天。
从山岳会跟到大漠,从白天跟到黑夜,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她只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她还剩两只飞蛾。
一只在竹筒里,一只在她心里。
米里娅姆把目光从火光上移开,看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山岳会的山寨正在被围攻。五十个骑兵,不知道是金剑堂的还是新月堂的,正在那片她蹲了快一个月的松林里厮杀。
她不在乎山岳会怎么样。
她不在乎苏勒,不在乎扎姆,不在乎那些给她递过饼、对她笑过的妇女和孩子。
她只在乎一个人。
那个人正靠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半梦半醒,体内的两股内力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
米里娅姆把竹筒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竹筒是凉的。
但她握着握着,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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