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是被骆驼刺扎醒的。
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掌心,疼得他猛地坐起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心——刺不深,但扎的位置刚好在握剑的虎口处,一握拳就疼。
他把刺拔出来,甩了甩手,站起来。
绿洲还在。水塘还在。那几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昨晚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这片绿色是临死前的幻觉。但脚底踩到的草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水塘边还有他趴过的痕迹。
不是梦。
他在水塘边洗了把脸,灌满水囊,掰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然后开始辨认方向。
南边。继续往南。
他走出绿洲,重新踏入大漠。
今天的风小了很多,太阳也没有昨天那么毒。天上飘着几朵云,偶尔遮住太阳,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移动的阴影。叶迦尘跟着那些阴影走,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到远处有一片建筑。
不是山,不是绿洲,是建筑——方方正正的,用土坯砌成的墙,有的墙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还立着。屋顶是平的,有几个还留着木梁。
废弃的驿站。
叶迦尘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他想象的大。从外面看,至少有七八间屋子,围成一个四合院的形状。大门已经没了,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院子里堆着一些破陶罐和烂木头,正中央有一口井。
叶迦尘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咚”的一声——有水,但很深。
他用井边的绳子绑住水囊,慢慢放下去,感觉到水囊沉入水中,提上来,水囊沉甸甸的,表面沾满了青苔。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能喝。
叶迦尘喝了两口,把水囊放在井沿上,开始在驿站里转悠。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今天的路程比预计的慢,天快黑了,他不可能在夜里赶路——大漠的夜晚没有月光就是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更别说路。
他选了东南角的一间屋子。屋顶还在,墙也没有塌,只是门上缺了一块板子,露出一个洞。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搬了几块碎砖堵住门上的洞,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
这一次,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
叶迦尘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听。
风穿过破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叶迦尘睁开眼睛,贴着墙缝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驿站涌来。
“停!”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火光亮了起来。不是一盏,是几十盏。火把的光透过墙缝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影子。
“这里有口井。”
“打水,喂马。天亮再追。”
“堂主,那个杂役会不会已经死了?大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能撑几天?”
“让你追你就追,废话那么多。”
“是。”
堂主。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圣火宗的人。圣火宗的人叫“长老”“堂主”是内部的称呼,对外不会这么叫。这是——天剑盟。
他透过墙缝往外看。
火光中,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影在院子里走动。他们的袍子上没有火焰纹,而是绣着一把剑的图案——剑尖朝上,剑身周围环绕着一圈光芒。
天启剑。
天剑盟。
叶迦尘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从圣火宗逃出来,就是为了不被抓回去。但如果被天剑盟抓到——一个圣火宗逃出来的杂役,身上还带着天启剑谱——他们会怎么对他?
他不敢想。
他把手按在短刀上,身体缩进墙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堂主,那边有间屋子,要不要搜一下?”
“搜。每一个角落都搜,别漏了。”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火光越来越亮,透过门上的洞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晃来晃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叶迦尘攥紧了短刀。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手持火把,白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扫了一眼屋子,火把往前伸了伸。
叶迦尘躲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走进屋子,火把的光照到了墙角——空的。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
“去下一间。”
脚步声远去了。
叶迦尘靠在墙上,浑身是汗。
他没被发现。
但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那个人的火把没有照到门后——门后的位置是一个死角,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进来,才慢慢站起来。
他必须离开这里。
天剑盟的人在这里过夜,天亮之后他们会继续往南追。他不能待在原地等他们发现。
他摸黑走到屋子另一侧的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土坯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他找到一块松动的土坯,用力推了一下。
土坯掉了下来,露出一个洞。
不大,但够他钻出去。
他把油布包先塞出去,然后自己跟着钻了出去。
外面是驿站的后墙,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片黑暗。
叶迦尘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他不敢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被院里的火光映出影子。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绕到了驿站的侧面。从这里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况——几十个天剑盟的弟子围着井坐着,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正中央,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横着一柄弯刃长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剑身上刻着新月纹。
新月堂。
叶迦尘从父亲的手札里知道,天剑盟分为好几个堂口。金剑堂最富,新月堂最能打。而新月堂的人,最标志性的特征就是那柄弯刃新月剑。
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堂主”。
扎希尔·丁。
叶迦尘没有多看,继续贴着墙根往外走。他绕到驿站的正门方向,趴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沙地很软,爬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爬了大约一刻钟,他离驿站已经有几十步远了。
他站起来,弯着腰,快步往南走。
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叶迦尘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天剑盟的人。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但不在驿站的方向——在更近的地方,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一个女人。
不,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眼睛,面容清秀但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腰间挂着一柄黑色剑鞘的短剑。
她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叶迦尘问。
少女没有回答。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些。
少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走不了。”
叶迦尘握紧了短刀。
“你要杀我?”
“不是现在。”
少女歪了歪头,朝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是来找你的吧?”
叶迦尘没有回答。
“天剑盟新月堂,扎希尔·丁亲自带队。”少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觉得你跑得掉?”
“你到底是谁?”叶迦尘第三次问。
少女终于把目光从驿站方向收回来,看着他。
“一个看戏的人。”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叶迦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一个穿着灰色紧身衣的少女,来无影去无踪,说她不是来杀他的,又说“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驿站那边传来了声音。
“有人!”
“往南边跑了!”
“追!”
火把的光开始往南移动。
叶迦尘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抓到。他跑进了一片黑暗里,脚底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是沙地,又回到了大漠。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恐惧像一把火,把他的身体烧得滚烫,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往前弹。
但他跑不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到马喘气的声音。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叶迦尘没有停。
“放箭!”
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扎进了前面的沙地里。
嗖嗖——
又是两支,一支偏了,一支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感觉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
马蹄声已经在他身后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叶迦尘被那只手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沙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抓住了!”
一个天剑盟的弟子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小子,跑得挺快啊。”
叶迦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嘴角的一丝血痕——那是磕在地上时咬破的。
更多的马蹄声围了过来。
火把的光把他围成一个圈。
“让开。”
人群让开一条路。扎希尔·丁骑着马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你是圣火宗的?”他问。
叶迦尘没有说话。
扎希尔跳下马,蹲下来,捏住叶迦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火光。
“混血。”他说,“眉毛和眼窝像波斯那边的,但鼻梁和下巴像阿拉伯人。有意思。”
他松开手,站起来。
“带走。”
“堂主,他是圣火宗的人,带回去做什么?”
“他身上有圣火心经。”扎希尔说,“一个混血杂役,从圣火宗逃出来,往南跑——他的目的地是山岳会。山岳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陌生人,他一定有什么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搜他的身。”
两个弟子上前,把叶迦尘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油布包被翻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碎银子,几件破衣裳,一本磨损严重的册子。
一个弟子捡起册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堂主!这是——天启剑谱!”
扎希尔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睛眯了起来。
“圣火宗的杂役,身上带着天启剑谱。”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叶迦尘,“小子,你到底是圣火宗的人,还是天剑盟的人?”
叶迦尘被踩在地上,脸贴着沙子。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是不想看到那些人拿着他父亲留下的东西的样子。
“带走。”扎希尔把册子收进怀里,“回新月堂。”
“堂主,那个山岳会的——”
“先回去。这个人的价值,比一个山岳会的据点大得多。”
弟子们把叶迦尘从地上拽起来,绑住他的双手,把他扔到一匹马背上。
马背很硬,硌得他的肋骨生疼。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闭着眼睛,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
火把的光在他眼前晃动。
他想起了阿伊莎。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走了。
但他没有走到她希望他去的地方。
他被抓了。
被天剑盟的人抓了。
而天剑盟,是他父亲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叶迦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有机会。
队伍开始往东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大漠里回荡,像一面鼓在敲。
叶迦尘趴在马背上,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在驿站的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少女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去的火把,面无表情。
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飞出一只黑色的飞蛾。飞蛾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北方飞去。
“影”会知道。
叶迦尘被抓了。
被天剑盟新月堂抓了。
而这,正是“影”计划中的一步。
米里娅姆看着飞蛾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开始跟着那队火把。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
也不会跟丢。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短发在脸上乱舞。她没有拨开那些头发,只是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在大漠里。
她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是谁?”
她是“夜莺”。无形塔的刺客。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但刚才,那个少年问了她三遍。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米里娅姆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继续跟着那队火把走。
沙子灌进了她的靴子里,她没有停下来倒。
脚磨破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包扎。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机器。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那个少年被踩在地上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死。
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没死。
米里娅姆不理解。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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