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是被颠醒的。
马背上的绳子勒进他的手腕,血脉不通,两只手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像灌了铅一样沉,只能勉强弯曲一下。马还在走,步伐不紧不慢,驼着他的那个天剑盟弟子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拽一拽缰绳,调整方向。
天色从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大漠的黎明来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东边的天际就被染成了一片淡金色。叶迦尘眯着眼睛看那道金光,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从他被抓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够新月堂的人把他带回他们的地盘了。
他不知道新月堂在哪里,但从马队行进的方向来判断,应该是在东南方向。圣火宗在北边,山岳会在南边,而天剑盟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东边和西边。现在他们往东走,说明扎希尔不打算把他交给金剑堂,而是要带回新月堂自己的地盘。
这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坏消息是新月堂的人比金剑堂的更不好说话,好消息是金剑堂暂时不会知道他被抓了——这意味着他还有一点时间,也许能找到机会逃跑。
马队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停了下来。
“休息半个时辰,喂马,吃东西。”扎希尔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叶迦尘注意到这个人的内力不弱,能在风沙中把声音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至少是圣火宗内堂长老的水平。
那个驼着他的天剑盟弟子跳下马,把叶迦尘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叶迦尘的双脚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倒。他的腿在马背上蜷了太久,血脉不通,像两根木头一样僵直。他扶着马肚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双腿,才慢慢直起腰来。
那个弟子把他推到沙丘的背风面,让他靠着沙丘坐下,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扔给他。叶迦尘接住水囊,用被绑着的双手笨拙地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味道,但比没有强。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弟子蹲在他面前,一边啃干粮一边问。
叶迦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弟子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圆脸,浓眉,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他的白色长袍上绣着新月纹,但绣线的颜色比别人的浅一些,可能是新入门的弟子。
“叶迦尘。”他说。反正已经被抓了,名字没什么好隐瞒的。
“叶迦尘?”圆脸弟子念了一遍,皱了皱鼻子,“好难念的名字。你是哪里人?怎么会在圣火宗?”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水囊的盖子拧紧,把水囊放在旁边的沙地上。
“别问了。”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走过来,踢了圆脸弟子一脚,“堂主说了,他是重要的人犯,不许跟他说话。”
圆脸弟子缩了缩脖子,拿着干粮走开了。
叶迦尘靠着沙丘,闭上眼睛。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很疼,但他没有挣扎——挣扎只会让绳子勒得更紧,而且会引起扎希尔的注意。他需要保存体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半个时辰后,马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叶迦尘没有被扔在马背上,而是被绑在一匹马的侧面,像一件货物一样挂在马肚子旁边。这种绑法更难受,马每走一步,他的肋骨就被撞一下,时间长了,左边肋部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太阳升到了头顶,大漠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炉。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叶迦尘的嘴唇干裂了,舌头贴在口腔上颚,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他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感,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有情况。”扎希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叶迦尘费力地抬起头,从马肚子旁边往前看。前方的沙丘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只是其他人都藏在沙丘后面,只露出了一点点衣角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扎希尔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对方的数量。
“山岳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厌烦,又像是无奈。
沙丘上那个站着的人慢慢走了下来。那是一个少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玉鞘短剑,黑发编成一条单辫垂在身后。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大漠里走了无数遍一样从容。
叶迦尘眯着眼睛看那张脸——清冷,白皙,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扎希尔堂主。”少女走到马队前面,停下脚步,微微抬了抬下巴,“好久不见。”
“苏清玉。”扎希尔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清玉——叶迦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从扎希尔的表情来看,这个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路过。”苏清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片大漠是山岳会和天剑盟的交界地带,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互不干涉。”
“既然互不干涉,你为什么拦住我的去路?”
“我没有拦你。”苏清玉侧了侧身,让出前面的路,“我只是站在这里看风景。你要走,随时可以走。”
扎希尔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苏清玉不是来看风景的——这片大漠除了沙子和石头,什么都没有,有什么风景可看?她一定是有备而来。
但他不想跟山岳会起冲突。天剑盟现在内部已经够乱了,金剑堂和新月堂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如果再惹上山岳会,只会让局势更复杂。
“走。”他挥了挥手,示意马队继续前进。
马队开始移动。叶迦尘被挂在马肚子旁边,随着马的步伐一晃一晃。经过苏清玉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一眼里,叶迦尘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就像一个人在人群中寻找某样东西,找到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马队走远了。苏清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色的长袍渐渐变成大漠中的几个小点。
“是他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沙丘后面传来。苏清玉的父亲苏勒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山岳会的精锐。
“是他。”苏清玉说,“他手上绑着绳子,身上有伤,嘴唇干裂,至少半天没喝水了。”
“你确定他是叶无痕的儿子?”
“不确定。”苏清玉转过身,看着父亲,“但他从圣火宗逃出来,往南走,目的地应该是我们山岳会。这个方向,这个时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苏勒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追。”苏清玉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新月堂的人不讲道理,落在他手里,那个少年活不过三天。”
“清玉,这是天剑盟的事,我们不该掺和。”
“父亲,你当年欠叶无痕一条命。”苏清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他的儿子有难,你要我袖手旁观?”
苏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带十个人去。不要恋战,救了人就撤。”
苏清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沙丘后面。那里有十几匹马和十个山岳会的精锐战士,每个人都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涂着防止晒伤的白色泥膏。
“走。”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匹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大漠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单辫在身后飘扬。她没有眯眼,也没有低头,就那么迎着风,盯着前方那几个越来越小的白点。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二十年前,叶无痕是圣火宗派到天剑盟的卧底。他在天剑盟潜伏了三年,期间多次救过山岳会的人——包括她的父亲苏勒。后来叶无痕爱上了一个天剑盟的女剑客,两人私奔,被双方门派追杀。苏勒曾经派人去找过他们,但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圣火宗的人带走了。苏勒没有能力从圣火宗手里抢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消失在火焰山的山门里。
二十年后,那个孩子自己跑出来了。
苏清玉不知道叶迦尘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他是父亲恩人的儿子,而山岳会从不欠人情。
这就够了。
马队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扎希尔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漠太安静了。没有风,没有沙,连偶尔出现的蜥蜴和蝎子都不见了踪影。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安静——有什么东西把这片大漠上的生灵都吓跑了。
“警戒。”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沙丘两侧忽然冲出了十几匹快马。青灰色的劲装,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山岳会的人。
“扎希尔堂主,又见面了。”苏清玉的声音从马队后面传来。扎希尔猛地转过身,发现苏清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后方,正骑在马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扎希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要劫人?”
“不是劫。”苏清玉的语气依旧很淡,“是借。借这个少年用几天,用完还你。”
“你当我是什么人?”扎希尔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刃新月剑,“苏清玉,别以为你是苏勒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
“你可以动我。”苏清玉说,“但你动我之前,最好看看周围。”
扎希尔环顾四周。沙丘上,山岳会的弓箭手已经就位,箭头对准了马队。人数不多,但占据了高地,而且箭头上涂着绿色的汁液——那是山岳会特制的麻药,中箭之后半个时辰内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他做什么?”他问。
“不做什么。”苏清玉跳下马,走到叶迦尘身边,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绳子,皱了皱眉,“你把他绑成这样,是想让他残废吗?”
她拔出短剑,割断了绳子。叶迦尘的手腕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走吗?”苏清玉问他。
叶迦尘看着她。近距离看,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可能比他还要小一两岁。但她的眼神很老,老到像经历过很多事情。
“能。”他说。
“跟我走。”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叶迦尘犹豫了一瞬——扎希尔还在旁边,新月堂的弟子们还握着剑,山岳会的弓箭手还瞄着这边。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一个陌生人走,但他知道,如果不走,他会被带回新月堂,然后被关进某个地牢里,也许永远都出不来。
他选择了跟上去。
扎希尔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看了看苏清玉的背影,又看了看沙丘上的弓箭手,最终没有拔剑。
“苏清玉,”他说,“你会后悔的。”
“也许。”苏清玉头也不回地说,“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翻身上马,伸手把叶迦尘也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她说。
叶迦尘愣了一下。
“抱紧我的腰,不然你会掉下去。”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暧昧,纯粹是就事论事。
叶迦尘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但隔着衣裳能感觉到肌肉的紧实——那不是养尊处优的身体,而是常年习武、常年战斗的身体。
苏清玉一夹马腹,马匹冲了出去。身后,山岳会的战士们也跟着撤离,弓箭手从沙丘上退下来,翻身上马,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大漠的另一个方向。
扎希尔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青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堂主,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扎希尔转过身,冷冷地看了那个弟子一眼,“你想被射成刺猬?”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回去。”扎希尔翻身上马,“告诉盟主,山岳会劫了我们的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马队调转方向,往东边去了。
大漠重新恢复了安静。风开始吹了,把沙地上的脚印一层层抹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迦尘坐在苏清玉身后,手还揽着她的腰,不敢松开,也不敢抱太紧。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话都吹散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大声问。
苏清玉没有回头。
“我父亲欠你父亲一条命。”她说,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现在两清了。”
叶迦尘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苏清玉的父亲为什么会欠他一条命。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一个陌生少女的马背上,被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前方,大漠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暗绿色的影子。
不是海市蜃楼。
是山。
不是火焰山那种赤红色的石头山,而是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的青山。远远望去,那些山连绵起伏,像一群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那是哪里?”叶迦尘问。
“山岳会。”苏清玉说,“我的家。”
叶迦尘看着那片青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绿色了。圣火宗只有石头和沙子,外堂的院子里连一棵树都没有。他几乎忘记了树是什么颜色,草是什么味道,水是什么声音。
现在,那些东西就在眼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那里有树,有水,有不是沙子的土地。
这就够了。
马队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绿色。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踩在沙地上那样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潮湿的,清凉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叶迦尘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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