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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 Dust Peace

Chapter 9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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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Jade Dust 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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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在山岳会的第一夜,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地窖里的潮湿和霉味。他躺在一间石屋的土炕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盖着一张羊皮褥子。屋里有窗户,窗户开着,夜风从山里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月亮刚爬上东边的山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舍得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怕一动,这个梦就碎了。

直到隔壁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他才慢慢坐起来。

石屋外面有人在走动。一个年轻的山岳会战士端着一碗热粥从门前经过,看到叶迦尘醒了,朝他咧嘴一笑,把粥递给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叶迦尘捧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糊了他一脸的水雾。

他喝了粥,把碗放在门槛上,走出院子。

清晨的山岳会很安静。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似乎下过一场小雨。松树的针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几个人在练武,兵器的碰撞声从练武场的方向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打铁。

叶迦尘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练武场。

苏清玉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她的黑发还是编成那条单辫,辫梢用一根青色布条扎着,垂在腰侧。她正在练剑,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盘旋。

叶迦尘站在木栅栏外面,没有进去。

他不想打扰她。

但苏清玉已经看到他了。她收剑,转过身,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很平稳。

“进来。”她说。

叶迦尘推开木栅栏的门,走了进去。

“扎姆在等你。”苏清玉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走吧。”

扎姆住在山寨最高处的一间石屋里。

那间石屋比别的屋子都小,但位置最好——站在门口可以俯瞰整座山寨,甚至能看到山脚下的大漠。大漠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片凝固的海。

扎姆本人比叶迦尘想象的要老得多。

他瘦得像一根枯柴,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白了,稀稀疏疏的,像秋天没落干净的树叶。但那双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小,亮,转得很快,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你就是叶迦尘?”扎姆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眯着眼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嗯,像。像你父亲。”

又是这句话。叶迦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但每个人都说他像。他有些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坐。”扎姆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别站着,站着累。我老了,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疼。”

叶迦尘坐下来。苏清玉没有坐,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像一个尽职的守卫。

“清玉跟我说了,你体内有两门内功,能共存。”扎姆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让你试着融合,你试了,胸口疼,但没出事。”

叶迦尘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没出事吗?”扎姆问。

叶迦尘想了想。“因为……我的身体习惯了?”

“因为你是混血。”扎姆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圣火宗的内功,需要波斯血脉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天剑盟的内功,需要阿拉伯血脉。你体内两边的血都有,所以两门内功都不会排斥你。这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那新月玄功呢?”

扎姆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几乎成了一条缝。

“你知道新月玄功?”

“在遗迹的石壁上看到过残篇。”叶迦尘说,“只有几句话。”

“那几句话说了什么?”

叶迦尘回忆了一下。“‘圣火不灭,天启长存。日月交辉,新月乃生。’”

扎姆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叶迦尘以为他睡着了。

“这几句话,”扎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说的是一个人。一个体内同时拥有两派血脉的人,把两门内功融合在一起,练成一门新的武学。这门武学的名字,就叫新月玄功。”

“有人练成过吗?”

“有。”扎姆说,“一百年前,有一个人练成了。他也是混血,也和你一样,被两边追杀。他练成新月玄功之后,没有人能打败他。他没有用这份力量去报仇,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他把秘籍分成了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然后他消失了。”扎姆看着叶迦尘,“他说,新月玄功不应该被任何一个人独占。如果有人想练,就必须走遍新月沃土,找到那三份残篇。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叶迦尘的心跳加快了。“那三份残篇在哪里?”

扎姆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一百年了,无数人找过,没有人找到。”

叶迦尘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扎姆话锋一转,“我这些年零零碎碎地搜集到了一些线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石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第一份残篇,可能在圣火宗的圣火坛下面。”扎姆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第二份,在天剑盟的旧剑冢里。第三份,在大漠深处的某个遗迹中,具体位置不明。”

叶迦尘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嗡嗡的。

圣火宗。他刚逃出来的地方。

天剑盟。他差点被抓去的地方。

大漠深处。他差点死在那里面的地方。

三个地方,每一个都要命。

“你不用急。”扎姆把羊皮纸收起来,“这些线索不一定准,我还要再查查。你先在山岳会住下,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叶迦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扎姆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

叶迦尘回过头。

“你父亲的剑,还在吗?”

叶迦尘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从圣火宗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短刀和油布包,父亲的剑还藏在地窖里,他没有带走。

“还在圣火宗。”他说。

扎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迦尘走出石屋,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大漠,心里想着那柄剑。

他应该带走的。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现在,它还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和他练剑的那些夜晚一起,被埋在圣火宗的石头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苏清玉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扎姆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新月玄功的事。”叶迦尘说,“还有三份残篇的下落。”

“你打算去找吗?”

叶迦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如果你去,我跟你一起。”

叶迦尘停下脚步,看着她。苏清玉也停下来,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他问。

“因为扎姆说,新月玄功可能是唯一能让新月沃土和平的东西。”苏清玉说,“如果真是这样,山岳会需要它。”

“你不怕危险?”

“怕。”苏清玉说,“但有些事,比危险更重要。”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青色的单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叶迦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女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圣火宗的人恨他,天剑盟的人抓他,阿伊莎同情他,扎姆利用他。

只有苏清玉,既不同情他,也不利用他。

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然后说——“跟我走。”

就这么简单。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能感觉到石板上的纹路。他在这双鞋里走了很远的路,从火焰山走到大漠,从大漠走到山岳会。

他还要走更远的路。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三天后,一封信送到了山岳会。

信是阿伊莎托人送来的。

送信的是一个游方的商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长袍,脸上蒙着防风沙的布巾。他把信交给山寨门口的守卫,说是“一位姑娘托我带给一个从北边来的少年”,然后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苏清玉把信转交给叶迦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有人给你的”,然后就转身走了。

叶迦尘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清秀,纤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似的。

阿伊莎的字。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草纸,上面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迦尘:你走后第二天,爷爷下令追你。霍岩带人去了,但没找到你,说你可能已经死在大漠里了。我不信。你不会死。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保重。阿伊莎。”

叶迦尘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石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远处的松林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叶迦尘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胸口那封信的位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眶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迦尘开始在山岳会安顿下来。

苏勒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石屋,不再需要睡通铺。每天清晨,他跟着苏清玉去练武场,练剑,练内力,试着把两门内功进一步融合。苏清玉的指点不像师父教徒弟,更像两个人在互相切磋——她会指出他的问题,但不会强迫他按她的方式改。她说,“你的身体和我的不一样,你得自己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

中午,他会在山寨里帮忙。劈柴,挑水,修补栅栏——这些活他在圣火宗做了七年,轻车熟路。山岳会的人不像圣火宗的人那样对他呼来喝去,他们叫他“小叶”或者“北边来的那个小子”,偶尔会递给他一碗茶或者一块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傍晚,他会坐在山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从大漠的尽头落下去。那景色很美,美得让人想哭。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

夜深了,他回到石屋,躺在土炕上,把阿伊莎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再看一遍。

“你不会死。”

她说得对。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而且,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只是“活着”而已。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不再低头的人。

一个不再沉默的人。

一个可以说出“我是谁”的人。

但那一天还很远。

此刻,他只是一个躺在土炕上的少年,手里攥着一封信,心里装着两个人——一个在北方,被困在圣火宗的高墙里;一个在隔壁的石屋中,呼吸声轻得像风。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把信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练剑。

明天的明天,他还要走更远的路。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要一个好觉。

不做梦的那种。

而在山岳会山寨外的一片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看着远处那间亮着微光的石屋。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三天来,她看着那个少年练剑、劈柴、坐在石头上看日落。她看着他收到那封信,看着他红了眼眶但没有哭,看着他每晚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

她的任务是跟踪,是汇报,是等待命令。

不是看。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它们总是自动找到那个少年的身影,然后黏在上面,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没有飞蛾——她上次已经把最后一只飞蛾放出去了,新的还没有送来。

她不知道“影”的下一个命令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之前,她哪儿也不会去。

她会继续蹲在这棵树上,看着那间石屋。

直到有人告诉她,该走了。

或者,直到她自己决定,不再走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米里娅姆把竹筒塞回袖子里,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着远处那盏微弱的灯光。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像两颗被遗落在树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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