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在山岳会住了半个月,身体渐渐恢复了些。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痂,左臂上那道箭伤也长出了粉色的新肉。他每天清晨跟着苏清玉练剑,午后帮山寨里的人劈柴挑水,傍晚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日落。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清澈见底。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被追杀的人了。
直到那天傍晚,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山道上来了。
叶迦尘正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啃一块烤红薯,红薯很甜,烫得他直吹气。他远远地看到山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下面是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袍角上绣着金色的剑纹。
金剑堂。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短刀留在石屋里了。
“别紧张。”苏清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柴,“他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抓人的。”
“你怎么知道?”
“金剑堂要抓人不会只来这么点人,也不会挑傍晚来。”苏清玉把柴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们是来摆排场的。”
叶迦尘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色的剑纹一闪一闪的。队伍最前面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马鞍上镶着银饰,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要来了。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皮肤白皙得不像在大漠里生活的人。他的白袍比别人的更白,金线比别人的更粗,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剑鞘上的每一颗宝石都在夕阳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他骑马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到有些僵硬,像是照着画册学出来的。
苏清玉看着那个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迦尘看到了——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无奈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
“那是谁?”他问。
“法赫德。”苏清玉说,“金剑堂的少主,哈桑盟主的独子。”
“他来做什么?”
“来烦我。”苏清玉转身走了,“你最好躲远点。”
叶迦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那队人马已经到寨门口了。法赫德勒住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很多遍的。
“苏清玉姑娘!”法赫德从马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容像刚出炉的面包,又热又软,“许久不见,你越来越——”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叶迦尘。
叶迦尘还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嘴角沾着红薯的碎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脚上的布鞋破了两个洞。和法赫德比起来,他像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法赫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是?”
“山岳会的客人。”苏清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没有回头,“叶迦尘。”
法赫德上下打量了叶迦尘一遍,目光从他那双破布鞋扫到他手里的半个红薯,又从红薯扫回他的脸。那种目光叶迦尘很熟悉——在圣火宗的时候,霍岩和内堂弟子们经常用这种目光看他。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看不起。
“哦。”法赫德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他。
苏勒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青色长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连那把灰白的胡须都修剪过了。叶迦尘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正式,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像一头被套上了鞍子的老熊。
“法赫德少主。”苏勒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什么风把你吹到山岳会来了?”
“苏勒伯伯。”法赫德回了一礼,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又热又软,“父亲让我来送一批药材和布匹,说是山岳会的兄弟们常年驻守山中,缺这些东西。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朝院子里飘了一下,“我也想来看看清玉。”
苏勒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假,像是在演戏。“来者是客,里面请。”
法赫德带着他的人马进了山寨。十几个金剑堂的弟子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白袍,腰间挂着锃亮的剑,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像一群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山岳会的人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面无表情。
叶迦尘没有跟进去。他坐在石头上,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的红薯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听到院子里传来法赫德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是在对着一屋子人演讲。
“苏勒伯伯,家父一直很敬重山岳会。他说,在这片新月沃土上,山岳会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自己的石屋走去。
他不想听这些。
晚宴摆在正厅里。
苏勒坐在主位,法赫德坐在客位,苏清玉坐在父亲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个山岳会的头领作陪,扎姆也来了,缩在角落里,眯着眼看法赫德,像一只老猫在打量一只闯进院子里的花蝴蝶。
叶迦尘没有去。
他在自己的石屋里啃了一块干饼,喝了一碗凉水,然后躺在土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发呆。
隔壁传来法赫德的笑声,隔着几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父说,金剑堂和山岳会世代交好,这份情谊不能断……”
叶迦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法赫德是金剑堂的少主,富甲天下,武功高强,长得又好看。他来山岳会送东西,来看苏清玉,这跟他叶迦尘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就是烦。
烦得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石屋。
月亮很好。院子里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叶迦尘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睡不着?”
叶迦尘吓了一跳,转过身。苏清玉站在槐树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像瓷器一样白。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里面太吵了。”苏清玉喝了口茶,“法赫德在跟我父亲谈联姻的事。”
叶迦尘的手停在半空中。“联姻?”
“嗯。”苏清玉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金剑堂想跟山岳会结亲。法赫德看上了我。”
叶迦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父亲没答应,也没拒绝。”苏清玉把茶杯放在井沿上,“他在拖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不需要答应的时候。”苏清玉看着叶迦尘,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两点银色的光,“比如,等到山岳会足够强大,不需要靠联姻来保全自己的时候。”
叶迦尘沉默了。
他听出了苏清玉话里的意思——山岳会现在还不够强。它需要盟友,需要资源,需要时间。而金剑堂有的是这些东西。
“你会答应吗?”他问。
“不会。”苏清玉说,没有任何犹豫,“但‘不会’和‘不用’是两回事。‘不会’是我拒绝,他们还会再来。‘不用’是我不需要拒绝,因为他们不敢来。”
叶迦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少女,比他成熟得多。她想的不是眼前这顿饭、这杯茶、这个人,而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
“你觉得山岳会什么时候才能‘不用’?”他问。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要看你了。”她说。
叶迦尘愣了一下。“看我?”
“扎姆说,新月玄功可能是唯一能让各方势力坐下来谈的东西。”苏清玉拿起井沿上的茶杯,转身往正厅走,“你练成了,山岳会就有了筹码。你练不成,我就得继续被法赫德烦。”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所以,别偷懒。明天清晨,练武场。”
她走了。
叶迦尘站在井台边,看着她消失在正厅的灯火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这双手劈过柴,挑过水,洗过衣裳,在地窖的黑暗中比划过无数次剑招。
这双手,能练成新月玄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清晨,他会在练武场等着苏清玉。
不是为了山岳会的筹码,不是为了不让法赫德烦她。
而是因为,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晚宴散了。
法赫德被安排在寨子里最好的客房,房间里有熏香,有丝绸被褥,还有一壶上好的花茶。他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少主。”一个随从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查到了。那个灰衣裳的小子叫叶迦尘,是圣火宗逃出来的杂役,身上有混血,半个月前被扎希尔的人抓住,又被苏清玉劫走了。”
“圣火宗的杂役?”法赫德皱起眉头,“苏清玉为什么要救一个杂役?”
“不清楚。但有人说,这小子可能是叶无痕的儿子。”
法赫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叶无痕的名字他听过——二十年前,圣火宗最出色的剑客,叛逃后死在大漠里。他的儿子,一个混血杂役,怎么会在山岳会?
“还有,”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扎希尔的人说,这小子身上有天启剑谱。”
法赫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启剑谱。天剑盟的镇盟武学,从不外传。一个圣火宗的杂役,身上带着天启剑谱——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整个天剑盟都会震动。
“有意思。”法赫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山寨,“一个杂役,身上有剑谱,还被苏清玉当宝贝一样护着。你说,他是怎么得到剑谱的?”
“属下不知。”
“不管他怎么得到的,”法赫德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剑谱是金剑堂的。天剑盟的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少主的意思是——”
“明天。”法赫德重新坐下,端起花茶,轻轻吹了吹,“明天我要跟他比一场。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出丑。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搜他的身,拿回属于金剑堂的东西。”
随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法赫德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几瓣茉莉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不在乎那个杂役。
他在乎的是苏清玉看那个杂役的眼神。
那种眼神,苏清玉从来没有给过他。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冷淡。
而是一种——平等。
她把那个杂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而他法赫德,金剑堂的少主,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法赫德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桌布。
明天。
他会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配得上苏清玉的人。
夜深了。
叶迦尘躺在土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
他听到隔壁法赫德的房间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阿伊莎的那封信,看了第四遍。
“你不会死。”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练破晓式。
剑尖下沉,内力上行,经膻中,过天突,贯于剑尖——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比划着。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直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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