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境的风,自太古之初便浸着刺骨的冷。
不是冬日旷野里凛冽的干寒,也非极北冰原上噬骨的冻意——是一种从骨髓缝隙里渗出来的、裹着古老封印气息的冰冷。这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城市,本身便如同一座巨大的禁锢法阵,每一块砖石、每一根立柱,都在无声地散发出压抑了千年的沉肃力量,无孔不入。
巨大的白玉石柱撑起直刺苍穹的穹顶,金色符文在柱身蜿蜒流转,如同活物般缓缓吐纳着能量。远处的塔楼隐没在翻涌的云海间,只露出半截锋利的尖顶,像从虚空中破土而出的利剑。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宏伟,太过庄严,庄严到近乎冷酷。人行走其间,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埃。
牙牙将整个身子缩进了一根巨柱的阴影里。
脊背贴着冰凉的石面,幽绿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冷光,警惕地扫过前方禁地的入口。腰间的短刃紧贴着大腿,皮革缠裹的手柄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指尖翻动间,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精钢箭头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指腹擦过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空境的寒意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指节。他是天生不耐寒的变温体质,白色的鳞片在低温里会蒙上一层白霜,四肢会变得僵硬,反应也会越来越迟滞。在这种地方待得久了,他甚至会陷入冬眠般的昏沉。唯有不停活动手指,才能保住那份至关重要的敏捷。
“该死的冷风,”他压着嗓子嘟囔,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藏匿风中的亡魂,“老头子我手指头都快冻没知觉了……”
箭头换到左手,右手赶紧缩进袖口里使劲搓了搓,再飞快换回来。周而复始,一刻不停。
他打心底里厌恶空境。厌恶这些洁白得刺眼的塔楼、鎏金的穹顶、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气的街道。厌恶那些天人守卫脸上刻进骨子里的高高在上——仿佛他们生来便比万族高贵,仿佛翱翔于云端是天赋的神权。他更憎恶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那种“我等是天空之主,你们不过是地上的爬虫”的眼神。
父亲曾告诉他,千年之前,两栖族也曾拥有过自己的国度。第一次神罚战争之后,两栖族在对抗混乱神的终焉之战中首遭灭顶之灾,族人四散流离,最终退居沼泽深处,靠着最原始的本能与韧性苟延残喘。而天人族,却在这云端之上安享了千年太平,仿佛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半分伤痕。
但比这一切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此地的死寂。没有市集的喧嚣,没有孩童的笑闹,没有铁匠铺里叮当的打铁声。唯有永不停歇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的钟鸣。
这里根本不像一座城市,倒像一座巨大、华丽、又死气沉沉的坟墓。
“呼——”
一道剑芒骤然从黑暗中疾而出,紧贴着牙牙的脸庞飞过,削落几片细碎的鳞片,随即狠狠砸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打在身侧的石柱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他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地、带着近乎慵懒的姿态转过头,看向剑芒飞来的方向。指尖的箭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翻转,不曾有半分停顿。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精灵族的女子。她身着贴身的轻便皮甲,手持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银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步履极轻,几乎踏碎无声,每一步却都带着剑拔弩张的锐气压来。浅金色的眼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宛如两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又锋利的琥珀。面容清冷精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执念,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紧直的线——那是一张在厮杀里淬炼出来的战士的脸,绝非深闺里只会绣花弹琴的贵族娇女。
来人名叫芙莱尔,来自艾瑞亚精灵族。作为外族人,能在极度排外的空境来去自如,足见她深受空境之主法洛斯的赏识与信任。
“两栖族,”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罪行,“空境不欢迎外族。”
牙牙嘴角勾起,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他停下指尖的动作,将那枚箭头收进腰间的暗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总要留一手底牌。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短刃的手柄,却没有拔出来,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随时可以雷霆出鞘,又像是什么都没准备。
“我知道,”他说,“所以老头子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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