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姆达的火焰，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不是烈酒泼洒后噼啪狂燃、裹挟着灼目光热的火，是从废墟肌理里渗出来的阴燃。焦黑蜷曲的木梁像巨人的枯骨，横七竖八地嵌在碎石堆中，偶有一截还在冒着丝丝灰烟。烟气稠黏如胶，裹着烧焦的兽毛、熔化后凝固成块的金属，还有一种格里斯刻意不去深究的甜腥焦糊味，钻鼻入骨，粘在衣服上、头发上，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碳，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死亡的余味。
他伫立在残破的城门前，灰蓝色的瞳孔里，映满了这片死寂的焦土。三天前，维塔斯的黑色剑气在此处轰然炸开，厚重的橡木城门应声碎裂如粉，他麾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狭窄的街巷，兽人的鲜血浸透了每一道石缝，连风掠过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如今战场已清扫完毕，尸体被拖到城外焚烧，伤兵被送往后方的野战营帐，蛮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正由一队精锐押往阿尔萨隆的囚牢，多隆则被维塔斯单独带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原地，只剩他、伯格，还有那支战力卓绝的惊蛰佣兵团，陪着这座还在冒烟、早已没了生气的空城，一同呼吸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穿过坍塌的城墙、倾覆的火盆、断裂的图腾柱，发出呜咽似的声响——那不是风的嘶吼，是这座屹立了千年的要塞，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青立在他肩头，难得收起了平日的聒噪，异常安静。它歪着脑袋，金色的羽毛在惨淡的晨光里失了光泽，定定地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像是在悼念那些逝去的灵魂。
“战争。”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一将功成万骨枯。”
格里斯没有接话。他的右手悄然探向肩后，稳稳握住了背后大剑的剑柄，冰冷的铁透过皮革手套，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抽出剑身，只是死死攥着，仿佛那冰冷的铁，是他在这片混乱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指挥官营帐**
“占领瓦洛克，不过是马歇尔陛下统一大业的第一步。”
指挥官的沙盘推演声在闷热的营帐里回荡，格里斯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磨得发亮的军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挥官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铠甲擦得锃亮，肩甲上那道被兽人战斧劈出的深痕依旧刺目，却丝毫不影响他挺直的腰杆——胜利者的腰杆，从来都这般挺拔，带着不容忽视的傲气。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疆土指日可待！”旁边一名军官立刻接话，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声音里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格里斯听得耳膜发腻，“瓦洛克三将军之中，最危险的角色其实是棂这位智将。负伤的野兽再怎样危险也还是野兽，但是棂不像是野兽，更像是聪明的人。”
格里斯左手臂铠下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尖的旧伤隐隐作痛。聪明的人。他忽然想起棂临走时的那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像在无声地宣告——我们还会再见。
“最近各地死灵怪物的活动渐渐频繁起来……”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战争也是脱不了关系吧。”
格里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死灵怪物。他想起行军路上路过的那片荒墟，焦黑的断墙、倾覆的房梁，食尸秃鹫在瓦砾间低空盘旋、刨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恶臭。那片废墟和战争无关——那是更早的东西，更古老的、被封印在土地深处的东西。战争只是把它们翻出来了。
“职业佣兵实在太可怕了！”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一个佣兵部队的加入，就让我军与瓦洛克的胶着状态在短时间内被打破，要是这样的佣兵团多点就好了。”
格里斯实在听不下去。他转过身，朝营帐外走去。青在他肩头踱了两步，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汝心不在此。”青说。
格里斯脚步未停。“走了。”
伯格跟在他身后，新换的绷带在左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得刺眼。右手上还缠着旧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但精神好得很，像头刚出栏的公牛。
“格里斯，你说棂那家伙会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不怕他回来找你麻烦？”
格里斯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森林。那些黑色的树影在暮色中像一排排竖起的獠牙，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吞噬一切。
“他会回来的。”
伯格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知道格里斯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营地设在格罗姆达城外的一片高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废墟，也能看见远处森林的动静。帐篷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顶还立着，等最后一批士兵拔营。
军火贩子的帆布棚在风中簌簌作响，矮胖的老板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尖着嗓子吆喝：“慷慨的客人都是贵人相哦！我这里卖的都是好东西！”
格里斯没有停。他扫了一眼摊子上的货物，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便转身走了。伯格跟在他后面，伸头看了一眼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什么也没说。
青从格里斯肩上飞起来，落在摊子上，用爪子拨弄了一下一把匕首，又飞回格里斯肩头。“皆凡品。”它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格里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座废墟般的城市。脚下的碎石硌着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偏僻的角落，几个兽人蹲在坍塌的石屋前，正在从瓦砾里翻找什么。他们看见格里斯，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找。没有仇恨的眼神，没有愤怒的咒骂，什么都没有。只是沉默。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沉默。
一个老兽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捆皱巴巴的兽皮。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他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兽人，肩膀上有新鲜的伤疤，绷带歪歪斜斜地缠着。
“棂将军告诉我们，要等待反击的时候。”年轻兽人的声音很轻，但格里斯听见了。
老兽人没有接话。他抱着那捆兽皮，看着格罗姆达的废墟，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很久以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这附近出现了十几个有翅膀的人类……同样是外族人，他们并不像人类一样好战嗜杀……”
格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有翅膀的人类。天人。空境。他想起岚，想起他灰白色的翅膀和沉默寡言的样子。那个从空境下来的天人，此刻正走在队伍里。岚说过，空境不插手下界的事。但“很久以前”的空境，也许不是这样。他心中微微一动，没有停下脚步，却把老兽人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继续走，把老兽人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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