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都市的城墙是在第三天黄昏出现在视野中的。
不是阿尔萨隆都市那种灰扑扑的、四四方方的、让人想叹气的城墙。是白色的，仿佛用整块大理石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宛如一条盘踞在平原上的白龙。城墙很高，很厚，顶上插满了旗帜——不是阿尔萨隆的狮鹫旗，是自由都市自己的旗，蓝色的底，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鸽，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着，行人进进出出，商贩的吆喝声、驴车的轱辘声、孩子的笑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格里斯站在城门前，看着那片喧闹，忽然觉得很不习惯。三天前，他站在格罗姆达的废墟里，听见的是风声和呜咽。现在他站在这里，听见的是活着的声音。
青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回他肩上。“人多，嘈杂。”它说，歪着脑袋又补了一句，“然则，生机盎然。”
“自由都市是我国属地！”一名随行阿尔萨隆军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邦邦的，像在背书，“可是当地市民似乎都不这么认为……”
格里斯没有回头。他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挤挤挨挨的，卖布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各色货物堆得满满当当。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丝绸的商人，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穿着铠甲的佣兵，也有蜷缩在墙角乞讨的乞丐。自由都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富足和贫穷，装下所有的骄傲和卑微。
“哼！”两个阿尔萨隆军官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格里斯听腻了的不满，“市民普遍缺乏身为阿尔萨隆国民的意识！！迟早要他们知道国王的权威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
另一个跟在他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过度管制只会造成自由都市的繁荣遭到破坏！可是阿尔萨隆的统治权威也不能不顾……”
格里斯没有听下去。他加快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议会院在城中心，是一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圆顶建筑，门前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头上刻着自由都市的徽记——那只展翅的白鸽。门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大理石墙壁上撞来撞去，嗡嗡的，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市长太懦弱了～～～”一个声音从里面炸出来，又尖又亮，“自治的独立精神是自由都市最重要的存在价值！！！这件事非向那些阿尔萨隆侵略者说明白不可！！！”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议会天天吵闹不休……自治重要，但是做生意也很重要啊！！”
格里斯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那名军官说过的话。自由都市是我国属地。可是当地市民似乎都不这么认为。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尔萨隆士兵。他们的铠甲擦得很亮，长枪握得很直，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疲惫，是茫然。
青歪着脑袋看了那些士兵一会儿，小声说：“此辈，不知为何而战。”
格里斯收回目光，穿过广场，朝武器店走去。
武器店的招牌是用生铁打的，锈迹斑斑，上面刻着“铁砧与剑”四个字。门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从匕首到战斧，从长剑到流星锤，应有尽有。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着皮革和木头的味道。
店主是个独眼老头，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右眼精光四射。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本店可是一流佣兵最爱光顾的名店哦！”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格里斯的目光扫过货架，看到一杆银亮色的长枪。他走过去，右手握住枪杆，掂了掂重量，又单手持枪试着挥动了两下。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确实比军中制式武器更趁手。他没有还价，直接掏银币付钱。伯格跟在他后面接过长枪，咧着嘴，翻来覆去地摸着，爱不释手。
青从格里斯肩上飞起来，在货架上跳了两下，又飞回来。“尔不必购邪？”它说。
格里斯没有理它。他朝隔壁的防具店走去。
防具店的招牌是木头的，刻着一面盾牌和一把交叉的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铠甲，从皮甲到锁子甲，从胸甲到全身甲，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
“防御胜于攻击！有命才有人生嘛！！！”店主是个矮胖的女人，声音洪亮得像男高音，“客人，进来看看吧！”
格里斯的目光扫过货架，落在一件锁子甲上。那是精灵族的样式——月白色的细密链环，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鱼的鳞片。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的藤蔓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拿起来，很轻，轻得像一件衬衫。他试着扯了一下链环，纹丝不动。
“精灵族的月光锁甲，”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识货人的得意，“精金链环，附了风系魔法，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轻。一般的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不会留。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
格里斯想起黛尔娜那件棕色的皮甲。太大了，她穿在身上总是要拽一下衣角。听牙牙说那是她第一次赚钱时买的，她自己赚的钱，穿了很多年，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却一直舍不得扔。
他把锁甲放在柜台上。“多少钱？”
店主报了一个数。格里斯也没有还价。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一把银币，一枚一枚地数。银币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座小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店主接过银币，也一枚一枚地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好眼光！”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锁子甲可是好东西，送人自用都合适。”
格里斯把锁甲叠好，收进包裹里。走出防具店的时候，他看见黛尔娜站在街对面，正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个馋嘴的小孩子。青飞过去落在她肩头，也歪着脑袋看那串红彤彤的果子，脖子伸得老长。
“此物，赤如丹砂，可食否？”青问。
黛尔娜笑着点头。“很好吃。”
青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呱。”
格里斯打了个招呼。他把包裹递过去，黛尔娜拆开，露出那件月白色的锁子甲。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枚月牙，亮得像装了星星。
佣兵公会的建筑是一栋灰色的石楼，门楣上刻着一柄交叉的剑和一面盾牌，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佣兵，铠甲擦得锃亮，长枪握得很直，但他们的眼睛是活的——打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估量着他们的实力和价值。
伯格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佣兵公会对战士所做的评鉴，在各国有不小的公信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个孩子，“对自我实力有信心的战士，都想去鉴定一下。”
格里斯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伯格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就是……看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格里斯跟在后面。
黛尔娜和青留在外面。
大厅里很宽敞，几张长桌摆成一排，后面坐着几个穿长袍的评鉴师。墙上挂满了徽章和锦旗，柜子里摆着各种奖杯和证书。空气里有一股墨水和皮革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酒香。
伯格走到柜台前，挺了挺胸。“我想接受评鉴。”
评鉴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伯格的脸移到他的长枪，从长枪移到他的铠甲，从铠甲移到他的靴子。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阿尔萨隆士兵？”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是！”伯格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评鉴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翘起来，不是笑，是轻蔑，是嘲讽，是不屑。“阿尔萨隆士兵凑什么热闹？”
伯格的脸涨得通红。他握住长枪，关节咯吱响，手背青筋暴起。“你——”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佣兵从大厅的各个角落站起来。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坐在长桌后面，有的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伯格。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握得很直，拳头攥得很紧。
“呵，挺男人，平民都不放过。”一个佣兵似笑非笑地嘲讽。
伯格的手按在长枪上，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憋的。
格里斯走上前一步，手按在伯格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走了。”他的声音很平。
伯格没有动。因为握枪力气过猛，手上的旧绷带崩开了，露出里面还没长好的伤疤，鲜血渗了出来，滴在地上。
“伯格。”格里斯又叫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里并不欢迎阿尔萨隆军人。”
伯格咬着牙，慢慢松开长枪。他看了那个评鉴师一眼，又看了那些佣兵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甘。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大厅。格里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评鉴师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那些佣兵也坐回去了，有的在擦剑，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伯格站在门外，拳头砸在石墙上，砸出一个白印。他的肩膀在发抖，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黛尔娜和青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奚落他。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他们——”
“走了。”格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格咬着牙，跟了上来。
集市在城东，是自由都市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卖布的、卖艺的、卖药的，各色摊子挤挤挨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土产商人的摊子很小，只摆了几样东西：干果、草药、兽皮。他靠在摊子后面，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没什么好东西啦！看看就好…”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异国商人的摊子大一些，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绸、香料和宝石。他穿着一件绣满花纹的长袍，皮肤晒得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在贸易船上待了好久，反而不习惯陆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海风的味道。
旅行商人的摊子上堆满了书和地图，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厚厚的手抄本，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东方见闻录”。
“据说明国的城市到处是美食！！”黛尔娜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本‘东方见闻录’我看过。总有一天，我也要跟随贸易船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呱。”青歪了歪头，“东方？此名颇有熟稔之感。”
黛尔娜好奇地问：“你去过？”
青摇了摇头。“然忆不起。”
珍兽商人的摊子在最角落，用黑布围着，只留一个小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珍奇异兽，童叟无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贼亮，像两只老鼠。
“这个世界的角落还存在着许多常识所无法解释的神秘生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格里斯等人从他面前走过。
老头看了黛尔娜一眼，又看了看她肩头的怪鸟，贼兮兮地说：“我有个同行在神秘的石林见过一头奇特的异兽，有兴趣了解一下吗？”见黛尔娜没反应，讪笑一声继续摆弄手里的一颗蛋。那颗蛋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
青忽然从黛尔娜肩上飞起来，落在摊子上，歪着脑袋看那颗蛋。它的眼睛亮了，金色羽毛微微竖起。
“此蛋……”青的声音难得正经，“有气。”
珍兽商人的眼睛也亮了。“哇哦，会说话的魔兽！”一边绕着青转圈一边摩挲着下巴，“这位姑娘，你这只魔兽卖不卖？我出高价！”
青立刻炸毛，对着他叫了一声：“呱！”
青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蛋壳。蛋壳上的纹路微微闪了一下光，但很快就暗了。
“呱。”青收回爪子，飞回格里斯肩头，“但无灵。”
格里斯看了那颗蛋一眼，又看了青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他一直想寻找类似青的存在，想让它多个玩伴，就像父亲对他一样。
青，是父亲在他七岁送的礼物，那时还是一只未孵化的蛋。
两个路人从旁边走过，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自由都市到底算不算阿尔萨隆属地一事，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一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严谨，“我个人觉得，取得市民的共识是比较重要的课题。”
另一个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有道理，有道理。”
伯格“呸”了一声。“纯路人凑什么趣。”
一行人来到酒馆，汇合正在收集情报的牙牙和岚。
酒馆在城西，叫“醉狐”。招牌上画着一只偷酒的狐狸，眯着眼睛，嘴角叼着一串葡萄。门是木头的，被岁月和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推开门，一股麦酒和烤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岚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麦酒。他靠在墙上，灰白色的翅膀收在背后，深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星。
牙牙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盘烤肉和一大杯麦酒。他吃得满嘴是油，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竖瞳眯成了一条缝。
“老头子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他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军粮那玩意儿，吃多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烤香肠。她看见黛尔娜，愣了一下，然后把香肠放在隔壁桌上，走过来。
“欢迎，客人想喝些什么？”她的声音很亮，像铜锣，“不过，我们不卖酒给未成年的孩子……”
黛尔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挺了挺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孩子，”格里斯摆了摆手，“她是佣兵。”
老板看了黛尔娜一眼，又看了格里斯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围裙在腰间晃来晃去。
青从黛尔娜肩上飞起来，悬在老板身后，学着她的语气说：“未成年的孩子～”然后飞回来，落在黛尔娜肩头，得意地抖了抖翅膀。
黛尔娜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它一下。“别闹。”
隔壁桌坐着几个水手，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他们的声音很大，酒气冲天。
“战争开始之后，这地方的交易就衰退了。”一个老水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麦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声音沙哑，像被海水泡过。
“阿尔萨隆一直在打自由都市海港的主意！！”一个中年水手猛地灌了一口酒，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只是，历任市长总以为缴了保护税就能够维持本市的自治权，他以为老虎喂饱后就不会吃人吗？”
年轻水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船员是自由的子民！”
中年水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一个在海上漂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你还太年轻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出海的船终有返港的一天，人毕竟是无法离开陆地的。”
年轻水手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看着杯里摇晃的麦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但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你教我的东西啊。”
中年水手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酒馆里的声音渐渐小了，火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岚站起来，把那杯没动过的麦酒留在桌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灰白色的翅膀收在背后，一动不动。
黛尔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开口。
青落在她肩头，轻轻叫了一声：“呱。”
“没事。”黛尔娜摸了摸它的头。
牙牙把最后一块烤肉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走吧，差不多了，其他路上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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