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欲望燃起了苍白的烽火。
地之守护与火之意志化作远方的「焦土灰烬」;
风之悲吟与水之鲜血孕育了无尽的「复仇誓言」;
崇尚自然的生命也感受到命运轨迹的「宿命渊流」。
野心需要鲜血填满;
仇恨需要杀戮化解;
自此,种族战争的序幕轰然拉开。
晨光穿过营帐的缝隙,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柄被岁月磨钝的古尺,丈量着这片土地上每一寸被战火舔舐过的伤痕。
格里斯站在木箱拼就的桌案前,指尖沿着等高线缓缓摩挲。粗糙的羊皮纸蹭过指腹,那些用炭笔勾勒的山川河谷,早已在他脑海里刻了千百遍。即便他并非营地的最高指挥官,出战前摸透战局的每一处细节,早已是他刻进骨血的习惯。
瓦洛克的地形,他烂熟于心。边境要塞之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尽头是遮天蔽日的密林,而密林的最深处,便是兽人王廷的所在。每一条山道的走向,每一处水源的位置,每一个可能设伏的隘口,他都在沙盘上反复推演了无数次。可他比谁都清楚,当真正踏入战场的那一刻,这些冰冷的线条都会翻涌成滚烫的血,燎原的火,变成他终其一生都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画面。
他的左肩甲上,立着一只青灰色的小兽,名唤青。格里斯待它,早已如同家人——这是父亲遗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之一。
青正用利爪细细梳理着头顶那撮标志性的金色羽毛,喉咙里时不时发出 “呱…… 咕叽……” 的细碎声响,像在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待羽毛梳理整齐,它歪着脑袋,瞥了眼地图,又看向格里斯紧绷的侧脸。
“汝观此旧牒良久,其上可有魔晶乎?” 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格里斯没有理它,怪模怪样的言语方式他早习以为常。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无魔晶则何观之?出而战之,岂不快哉?磨蹭!” 青在他的肩甲上踱了两步,锋利的爪子抓得铁片发出咔咔的轻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帐外传来军营里特有的喧嚣。刀盾兵整齐划一的呼喝,长枪手踏在泥土里的沉重脚步,弓箭手拉满弓弦时发出的低沉嗡鸣。这些声音,格里斯已经听了整整两年。从一个懵懂的新兵,到独当一面的兵长,从最初的陌生惶恐,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每一道声响里,都裹着一层紧绷到极致的气息,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炸出漫天血雨。
“格里斯,汝今日有异。心跳疾矣。” 青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格里斯的指尖骤然停在了地图的边缘。
他确实不对劲。不是畏惧即将到来的厮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无尽的黑暗里注视着他,从很远的地方,从很深的渊底,穿透了营帐,穿透了时光,牢牢锁在了他的身上。
帐帘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晨光瞬间涌入,在羊皮地图上炸开一片晃眼的白,将那些山川河谷都吞没在光晕里。
“格里斯!”
伯格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玄铁铠甲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冷光,像披了一身薄薄的寒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笑容,宽厚,热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不带半分阴霾。
他随手将一卷封好的军令拍在桌案上,全然不在意会不会压皱了摊开的地图。腰间悬挂的精钢长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凛冽的寒芒,枪身上刻着的军团制式编号,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咄,莽汉,吼甚!无礼之徒!” 青瞬间从格里斯肩甲上跃起,扑到伯格头顶,用爪子不轻不重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闭嘴,臭鸟。” 伯格抬手一把将它拨开,青却灵巧地一转,落在了他的肩甲上,还不屑地抖了抖翅膀,溅了他一脸露水。
“来了!” 伯格的声音里压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像孩童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总攻王廷的军令下来了!上头说了,拿下瓦洛克,就在此一役!”
格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展开军令,逐字逐句地细读。工整的字迹出自参谋部之手,末尾盖着将军鲜红的印信,措辞和过往所有的军令别无二致,坚定,不容置疑,满是势在必得的信心。
可他的指尖,却在羊皮纸的边缘微微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阿尔里克曾经说过的话:每一道军令背后,都藏着一些永远不会被写在纸上的东西。
“什么时候出发?” 他抬眼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午后拔营。我们前锋营打先锋,为主力部队开路。” 伯格已经在对面坐了下来,手指熟稔地摩挲着长枪的枪杆,手腕一转,长枪便在他掌心打了个旋,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可算等到这一天了!这仗打完,你最少也能升个百夫长,佩恩家族的旗号,也该重新扬起来了!”
“佩恩旗号?何物?可食否?” 青立刻从伯格肩上飞回格里斯肩头,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问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伯格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格里斯的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卷好的军令,目光落在了桌案旁斜靠着的双手重剑上。剑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狮鹫,那是佩恩家族的纹章,银色的纹路早已在无数次的厮杀里,被磨得有些模糊。
他记得父亲把这把剑交到他手里时的模样。没有让他光复家族的嘱托,没有让他功标青史的期许。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战场上,活着回来。”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这六个字里沉甸甸的重量。现在他懂了。父亲不是不期待他建功立业,而是见过太多怀揣着建功立业梦想的年轻人,最终都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他抬手将军令折好,仔细收进了贴身的内甲里。羊皮纸贴着胸口,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像一团烧在心头的火。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目标:复兴家业。
“伯格。”
“嗯?”
“别轻敌。”
伯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轻敌?我?打那群 ——”
“伯格。” 格里斯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让伯格瞬间把后半句嘲讽咽了回去。他看着格里斯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地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行行行。” 伯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不轻敌,我记下了。那我先去整队了。”
他走到帐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格里斯依旧站在地图前,指尖正按在瓦洛克王廷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羊皮地图上,恰好覆盖了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没的土地。青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肩头,难得没有聒噪,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格里斯,” 伯格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你父亲,一定会以你为荣的。”
格里斯沉默着没有应声。青替他开了口:“安矣,有吾在。” 话音刚落,就被伯格狠狠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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