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大军准时拔营。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推进，前锋营的黑色战旗在队伍前方时隐时现，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云，朝着密林的方向不断逼近。
这天的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了许多。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灰蒙蒙的，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又沉闷的气息，像暴雨将至前的压抑，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酝酿。
当密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格里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骤然被放大了数倍。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看见。
格里斯的右手，瞬间按在了后背的剑柄上。左手臂铠的关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响，那是金属咬合的声音，也是他进入备战状态的信号。
这片密林，和阿尔萨隆平原上那些被道路、农田切割得整整齐齐的林地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拒斥感，参天古木拔地而起，交错的枝干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穹顶，只在枝叶最稀疏的地方，漏下几缕奄奄一息的残阳。
地面上的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苔藓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气息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等待，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领地的不速之客。
“这鬼地方……” 伯格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中的长枪被他握紧又松开，目光警惕地在黑暗的林子里来回扫视，连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格里斯抬手将重剑狠狠插入脚下的泥土，左手握拳高举，示意整个队伍立刻暂停前进。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密林的最深处。
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听不到。这种安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整片森林的嘴。
青从他肩头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迅速落回他的肩上，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嬉闹，难得的正经：“内有众多气息。吾嗅之 —— 铁腥、血腥，兼杂乱之气。多于汝等之众。”
“列防御阵型。” 他开口下令，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身边的每一个士兵听清，“盾兵在前，长枪护两翼，弓箭手殿后戒备。”
伯格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觉着 ——”
“嘘。”
格里斯打断了他的话。
他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围拢过来。那些呼吸声和人类的截然不同，更沉，更慢，带着一种野兽独有的、蛰伏的节奏。
他曾听营里的老兵说过，兽人族的战士，是天生的猎手。在黑暗的密林里，他们的狩猎能力，远超人类数倍。他们不需要看见你，只需要闻到你的气息，就能精准地锁定猎物。
“来了。” 他低声说道，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黑暗中，亮起了第一双眼睛。
幽绿色的竖瞳，在树影间微微发着光，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他们踏入这片森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等在那里。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几十双…… 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从树干后，从灌木丛中，从头顶的枝桠间，缓缓探了出来，像整片森林，突然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盾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格里斯听见了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青从格里斯肩头振翅飞起，悬停在他的头顶，对着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大叫了一声：“呱 —— 汝视何物？未见美男子乎？”
那些眼睛没有动，可格里斯清晰地感觉到，它们齐刷刷地，扫了青一眼。
伯格将手中的长枪平举，枪尖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冷光。精钢打造的枪杆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终于肯出来了 ——”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带着刻意的张扬，像是在给身后的士兵们打气，告诉他们，不要怕，我在这里，“我还以为，这群兽人只会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格里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幽绿色的眼睛，落在了密林更深的黑暗里。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身形比周围的兽人战士高出半个头，肩披轻便的兽皮轻甲，双手戴着精钢打造的爪套，五根锋利的爪刃在月光下泛着刺骨的寒芒。她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两团没有温度的野火。
她，就是兽族三大将之首，迅。
“吼 ——”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她的胸腔里炸响，沉闷得像远方滚来的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滚出瓦洛克！”
“肮脏的入侵者！”
“你们毁掉的，是我们千年的根！”
周围的兽人战士，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那不是杂乱的喊叫，是同频的震颤，从脚下的土地里传上来，从粗壮的树干里传过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每一个阿尔萨隆士兵的神经。盾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长枪兵的枪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在不停地吞咽唾沫，整支队伍的气息，都在这咆哮里，开始溃散。
格里斯拔剑。
铮 ——！
一声清越的剑鸣，低沉如闷雷，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咆哮。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剑刃上，清晰地倒映着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左手臂铠上镶嵌的魔晶，在拔剑的瞬间，微微发烫，亮起了细碎的光芒。
“伯格。” 他叫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
伯格咧嘴一笑，手腕翻转，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白弧光。
“哈哈！” 他的笑声，盖过了兽人的咆哮，“一百个兽人，换一个百夫长！想要升官发财，就得靠自己手里的家伙！”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战斗，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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