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韵未歇
香云漫过讲堂
金辉落满狮子座
佛陀安坐其上
千二百比丘默然
无量菩萨围坐
十方佛光照彻
会场寂然庄严
阿难跪在佛前
额头抵着莲台
僧衣沾了尘泥
指尖微微发颤
悲泣声压在喉间
悔意漫了满心
他昨日入城乞食
遇摩登伽女
被娑毗迦罗咒
迷了心智
险些破了戒体
亏得文殊菩萨
持楞严神咒
将他护回精舍
他多闻第一
持诵三藏十二部
却道力不坚
临事全无用处
此刻合掌顶礼
字字皆带恳切
求佛开示法门
成就无上菩提
人群最末的位置
静乄染站在那里
左肩立着秋冬
右肩立着小和尚
秋冬是只小太阳鹦鹉
羽色黄红相间
此刻缩着毛打盹
小脑袋埋在翅膀里
小和尚是和尚鹦鹉
绿羽灰腹
爪子抓着他的衣料
脑袋一点一点的
也在昏昏欲睡
他是穿越来的
从两千多年后
末法时代的红尘里
一脚踩进了这场
千年前的楞严法会
风从讲堂外吹进来
裹着檀香的气息
拂过他的脸颊
十方诸佛的光明
漫过他的周身
暖融融的
像浸在温水里
肩头的两只鸟儿
忽然动了动
原本耷拉的羽毛
竟泛起柔和金光
黑豆似的眼睛
一点点睁圆
蒙昧的神识深处
似有什么东西
正缓缓醒过来
静乄染没留意这些
他的心神
全被阿难的请法
攥得紧紧的
那一字一句
都戳在他心上
戳中他日日修行
却解不开的困惑
他天天说修心
却分不清真心妄心
他日日说止念
却越止念头越乱
他次次说内观
却不知心在何处
末法时代的人
谁不是这样？
听了满肚子佛法
依旧在烦恼里打转
口口声声说明心见性
连最根本的问题
都没弄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
从座上起身
对着佛陀躬身
长揖到地
【静乄染】
世尊！
我来自两千多年后
末法时代
世人多如阿难
多闻佛法
却困在烦恼里
我们说修心
却不知心是何物
在何处安住
我们把能思能想
能分别能感受的
认作自己的心
可它念念生灭
根本无从管束
我们在此处用功
到底是对是错？
恳请世尊开示
生死轮回的根本
修证菩提的初门
佛陀的目光
温和地落过来
扫过他的脸
也扫过他肩头
两只被佛光浸润的
鹦鹉
声音平缓
却字字入心
遍满整个讲堂
【佛陀】
善哉善哉。
你与阿难所问
正是众生轮转生死
无始以来的根本
也是修行人
最易踏错的
第一步
一切众生
不得解脱
皆因不识
常住真心
性净明体
错把随尘生灭的
攀缘妄心
认作了本心
此想不真
故有轮转
我今日为你
一一拆解
你当谛听
善思念之
我问你
此刻你能听法
能生疑惑
能分别对错的
你认作是心
它究竟在何处？
静乄染心头一震
脱口而出
【静乄染】
世尊！
这还用问吗？
心在身内
在大脑之中！
我们的想法感受
皆从身内发出
身体是根
心自然在身内！
【佛陀】
善男子
若此心在你身内
你先应看见
身内五脏六腑
筋骨血脉
乃至肠胃蠕动
毛发滋生
而后才能看见
身外山河大地
人我是非
譬如你身处屋内
必先看见屋内桌椅
才能透过窗户
看见屋外街景
你活了数十年
可曾见过身内分毫？
连身内都看不见
怎能说心在身内？
此说不成立。
静乄染愣在原地
像被当头敲了一棒
是啊
他活了半生
从未见过自己的脏腑
心若在身内
为何看不见？
【小和尚】
主人，他说的对哎！
我天天想着瓜子
却看不见嗉囊里
有没有瓜子！
清脆的人声
忽然响起来
小和尚歪着脑袋
黑豆眼眨了眨
小声嘀咕着
静乄染回神
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只当是鹦鹉学舌
凑个热闹
一旁的秋冬
忽然叽叽喳喳叫起来
声音里满是疑惑
小脑袋对着佛陀
点了又点
佛陀看着它
微微颔首
竟像是听懂了
它话里的疑问
静乄染只当鸟儿乖巧
连忙收了心神
躬身再问
【静乄染】
世尊！我明白了！
我们眼根向外
心随外境奔走
见美景则喜
见恶事则嗔
心从不在身内安住
它一定在身外！
【佛陀】
善男子
若心在身外
身心便成两体
互不相干
你身体所觉
心便不该知
心之所知
身体也不该觉
譬如你吃饭
身体饱了
隔壁桌的人
绝不会跟着饱足
可你如今
抬手摸自己的手臂
身体感受到触碰
心立刻便觉知
眼睛看见我的手势
心立刻便分别含义
若心在身外
身的觉知
心如何能知？
可见身心一体
心不在外
此说亦不成立。
静乄染额头
渗出一层薄汗
他从前从未想过
这些理所当然的答案
竟全是错的
他定了定神
又想起平日听的
修行开示
连忙再问
【静乄染】
世尊！我知道了！
心既不在内
也不在外
它一定藏在
我的眼根里！
就像人戴眼镜
眼镜贴在眼前
绝不会妨碍看东西
心藏在眼根里
所以看不见身内
却能清清楚楚
看见身外境界
这总该是对的！
【佛陀】
善男子
若心藏在眼根之中
就像你把镜头
装在手机前端
你透过镜头看风景
应当先看见镜头
才能看见镜头里的风景
可你看世间万物时
可曾先看见自己的眼根？
若你能看见眼根
那眼根就成了
被看见的外境
而非能看见的心
若你看不见它
又怎能说
心藏在眼根之中？
此说亦不成立。
静乄染的呼吸
乱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
又想起一个答案
【静乄染】
世尊！我又想到了！
人有眼根
有明暗二境
我睁开眼
看见光明，就是见外
我闭上眼
看见黑暗，就是见内
心就在这明暗之间
开眼见外
闭眼见内
这总没错了吧？
【佛陀】
善男子
你闭眼见暗之时
此暗境
是与你的眼根相对
在你眼前
还是在你身内？
若说暗是身内
那你身处无光暗室
眼前的黑暗
难道都成了你的脏腑？
若说暗与眼根相对
那它本就在外
又怎能叫 “见内”？
更何况
明来暗去
暗来明灭
明暗二相有生有灭
而你能见明、能见暗的
见性
何曾随明暗生灭？
你执着于明暗之间
不过是执着于
生灭的尘相
而非真心
此说亦不成立。
静乄染的后背
已经被汗浸湿
他能想到的地方
一个个被佛陀破掉
心里的茫然
越来越重
他想起平日修行
常听的那句
“心生则种种法生”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躬身再问
【静乄染】
世尊！
我常听修行人说
心生则种种法生
法生则种种心生
心本无定处
在哪里起作用
就在哪里存在
我工作时
心就在职场
我居家时
心就在家庭
我对境起念时
心就在此境之上
此心随所合处而有
非内非外非中间
这总该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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