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点四十五分,沈安推开了景辉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门。
门禁系统发出清脆的“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原因是一号线在早高峰前出了点小故障,她在临平路站等了将近五分钟。
三分钟。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作为景辉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陈景辉的首席秘书,沈安对自己的要求精确到分钟。陈景辉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被人等。
他曾经在季度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沈安记得很清楚:“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每个人每天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怎么用它,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句话说得很漂亮,但从陈景辉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因为他的二十四小时里,至少有十二个小时是在压榨别人。 沈安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二楼。
电梯是德国进口的蒂森克虏伯,运行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轿厢上升时微微的气压变化提醒你它在移动。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五月中旬的上海,天亮得已经很早了,六点多钟太阳就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黄浦江面上。 这样的景色,沈安每天都能看到。
但她很少驻足欣赏。
不是不美,而是她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
电梯门打开,三十二楼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
整层楼都是陈景辉的专属办公区域——董事长办公室、小型会议室、秘书室、会客室,还有一个配备了淋浴间的休息室。装修是陈景辉亲自定的方案,意式极简风格,灰白色调,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沈安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层楼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墓穴——安静、冰冷、一尘不染。
后来她习惯了。 沈安的工位就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一个小小的隔间,被玻璃隔断和走廊分开。隔间里只有一张L形工位、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个文件柜和一台电脑。桌上放着她的水杯、一个笔筒、一摞待处理的文件,以及一张她和母亲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她一直没有换。
她把包放下,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陈景辉办公室的门。 门虚掩着。 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景辉有一个习惯——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一定会把门锁好。不是因为他有强迫症,而是因为办公室里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收购方案、投资协议、竞争对手的尽调报告、一些不方便让第二个人看到的私人文件。
任何一份泄露出去,都可能是一场商业地震。
沈安跟了他三年,从未见过他忘记锁门。 三年来,她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陈景辉给她的钥匙卡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当天的行程表放在他桌上,然后去茶水间接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陈景辉的固定口味。
等他九点钟左右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已经通风完毕、空调调到二十二度、窗帘半开、桌上文件整齐。
今天,门已经开了。 也许是昨天晚上走得匆忙? 沈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那颗半球形的白色摄像头正对着电梯口和走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说明它在正常工作。
她决定先不急着下结论,等会儿调监控看看就知道了。 她走进自己的隔间,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今天的工作安排。 九点整有一个董事会,陈景辉要汇报二季度的财务数据。
这份报告上周五就准备好了,沈安又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数字都对得上。十点半有一个投资方的电话会议,对方是北京的一家PE基金,据说有意向给景辉的一个新项目投五个亿。
中午十二点和某地产集团的副总裁吃饭,地点定在外滩的一家日料餐厅,沈安已经提前踩过点了,确认包间的私密性没问题。下午三点要去虹桥机场接一个从北京来的客户,车已经安排好了,司机是陈景辉的专职司机老李。
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地点在浦东的一家私人会所,具体内容沈安不知道——陈景辉只说了一句“你帮我安排一下”,她就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这是陈景辉典型的一天。
排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沈安有时候会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但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她的工作不是质疑陈景辉的生活方式,而是让这种生活方式能够顺畅地运转下去。
沈安把行程表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穿过会议室和会客室才能到。沈安走路很快,但脚步声很轻——这是她做秘书之后养成的习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脚步声太大会打扰别人。 她的水杯是白色的,陶瓷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less is more”。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之一,用了三年,杯身上已经有些细微的划痕,印字也有些磨损了。
杯子的底部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沈安”,因为茶水间里类似的白色杯子有好几个,同事们经常拿错。 接完水回来,她看了一眼陈景辉的办公室门。
还是虚掩着。 沈安放下水杯,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
“陈总?”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陈总,您在里面吗?” 依然没有回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安站在门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具体的某样东西不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变了。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这是陈景辉的另一个习惯——他喜欢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哪怕是大白天。
办公室里有十二盏嵌入式射灯、一盏落地灯、一盏台灯,还有一整面墙的LED灯带,全部打开的时候,整个房间亮得像手术室。他说光线充足能让人保持清醒,但沈安觉得那是因为他怕黑。
一个人住三百平的豪宅,卧室里却要留一盏夜灯,这件事沈安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办公桌上。 桌面上摊着一份合同,A4纸,大概有二十几页。
沈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周五法务部送来的那份,关于城东那块地的收购协议。这块地是景辉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总价将近十二个亿,陈景辉亲自谈了三轮才敲定。
法务部审了两周,上周五下午才把最终版送到陈景辉手上。
陈景辉已经签字了。
沈安看到了他的签名——就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蓝色墨水,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陈景辉的签名向来潦草,但这一次尤其潦草,像是手在发抖,又像是写得很匆忙。“
陈景辉”三个字写成了三条波浪线,如果不是沈安见过他几百次签名,根本不会认出那是他的名字。 合同旁边放着铜镇纸。 那枚铜镇纸是陈景辉去年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的。
据说是清朝某位状元的旧物,黄铜铸造,上面刻着金榜题名四个篆字,底座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乾隆壬子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陈景辉很喜欢,花了两万八买下来,说是要“借点文气”。 沈安的目光在那枚铜镇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她的大脑已经自动记录下了它的位置——偏了。
正常应该放在文件的左上角,用来压住文件不让它被风吹乱。
但现在,它被压在了文件的中间偏右的位置,压住的不是空白处,而是正文的。那个位置不对。
然后是那盆绿植。
那盆绿植是陈景辉的助理林小曼两个月前买的。
林小曼说办公室里的空气太干燥了,放盆绿植可以增加湿度,还能净化空气。是一盆普通的绿萝,绿萝是最容易养活的室内植物,给点水就能活,长得也快。
白色的陶瓷盆,盆底有一个托盘,枝叶茂盛,藤蔓已经垂下来二十多厘米了。 沈安记得很清楚,这盆绿植一直放在办公室东南角的矮柜上。那个矮柜是定制的,红橡木的,和办公室的整体风格很搭。
柜面上除了这盆绿植,还放着一套茶具和几本建筑杂志。
东南角。
在风水中,那是“巽位”,代表风,代表生,代表财,代表文昌。沈安不是那种会把风水挂在嘴边上的人,但她从小耳濡目染,这些知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但现在,那盆绿植被放在了正南边的窗台上。 正南。 离位。
离为火,主死,主血,主灾。 沈安的目光从绿植移开,然后她看到了陈景辉。
他靠在办公椅上。 那把椅子是赫曼米勒的Aeron,人体工学椅,黑色的网面,坐感很好,一把椅子要一万多块。陈景辉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年,批了上千份文件,开了几百场电话会议,发过无数次火。
此刻,他的头微微后仰,后脑勺靠在椅背的头枕上。嘴巴微张,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眼睛半睁着,眼皮松弛地垂下来,露出一半的瞳孔。 瞳孔放大了。
放大到不正常的大小,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像是蒙了一层雾。
那是角膜干燥的表现——人活着的时候,眼泪会保持角膜湿润;人死了,这种湿润就会消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没有扭曲,没有狰狞,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像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人在椅子上睡着了。 但那种平静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没有呼吸。
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心跳也没有加快。这是她二十六年来养成的本能——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类似待机的状态,所有的情绪被暂时封锁,只留下最基本的感知和判断能力。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凌晨两到三点。心脏骤停。
绿植从巽位移到了离位。
铜镇纸从左上角移到了文件中间。
灯全亮着。门虚掩着。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没有打斗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些不正常的细节。
沈安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退出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保持虚掩的状态。
她确保自己没有碰到门把手以外的任何东西,连门框都没有碰。
第二件,她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您好,这里是景辉集团总部,临江路99号,三十二楼。
有人疑似心脏骤停,请尽快派人过来。”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每天都要打这种电话一样。实际上,她上一次打120还是三年前,爷爷走的那天。
第三件,她拨打了110。
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等待。 她没有回自己的工位,没有去茶水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是站在走廊的墙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电梯的方向,等待。 走廊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口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城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远处的马路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达。 先到的是救护车,鸣笛声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从电梯里出来,沈安指了一下陈景辉办公室的门:“在里面。” 急救人员冲进去,开始做心肺复苏。沈安听到按压胸口的沉闷声响,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听到急救人员之间简短的交流。 “
没有自主呼吸。”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继续按压,准备肾上腺素。”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二十分钟的按压、给药、除颤。二十分钟的希望和绝望交织。
沈安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了爷爷。爷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
医生在病房里抢救,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那条线一直在跳,跳得很乱,然后越来越平,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爷爷是她最后一个亲人。 后来急救人员停止了抢救。带队的医生走出办公室,摘下口罩,对等在门口的警察摇了摇头。
沈安看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是体力活。 “人已经没了。”医生说,“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到三点之间。
具体情况要等尸检结果。” 警察开始封锁现场。
三十二楼的电梯口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上印着“警察”两个字。技术科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和鞋套,在办公室里忙碌——拍照、提取指纹、画现场图、采集可能的痕迹证据。
一个年轻的警员拿着记录本走到沈安面前。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有点乱,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没系,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是。”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秘书,沈安。” “你什么时间发现死者的?” “早上七点零二分,我敲了门,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发现陈总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你有没有碰过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 “没有。我发现情况后立即退出来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里有任何异常?” 沈安停顿了半秒钟。 “没有。”她说。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字迹很潦草,沈安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了几个字——“秘书”、“第一个发现”、“无可疑”。 无可疑。
沈安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字。 她没有说话。 带队的刑警走过来,四十多岁,姓周,国字脸,浓眉,看起来经验丰富。他问了沈安几个问题——陈景辉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最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压力?有没有什么仇人?
沈安一一回答:陈总每年都做体检,没有心脏病史;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但这是常态;生意场上难免得罪人,但说不上是“仇人”。
周警官听完,点了点头,说:“沈小姐,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这几天请不要离开本市。”
沈安说:“好的。”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公司。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而是一个人沿着临江路走了很久。 五月的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
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晨练的老人穿着白色的太极服,在江边的空地上慢悠悠地打拳。遛狗的中年人被柯基犬拽着往前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跑步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步伐轻快地从她身边经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安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树荫遮住了阳光,地面上落着斑驳的光影。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刚才在现场的时候,她趁着警察还没到的间隙,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她刻意要破坏现场——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框的位置,把手机举起来,按了几次快门。
她的动作很快,前后不超过十秒钟,但她确保自己拍到了关键的东西。
第二件,她在退出去之前,用眼睛扫了一遍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这是她的职业本能——陈景辉的办公室里有多少个文件夹、每份文件放在什么位置、抽屉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锁,她每天都会下意识地检查一遍。 照片不多,只有四张。 但每一张都拍到了关键的东西。
第一张,是办公桌的全景。合同、铜镇纸、台灯、笔筒、水杯、文件夹、笔记本电脑——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除了那枚铜镇纸。沈安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铜镇纸的位置。
它压在了合同正文的正好是“违约责任”条款。不是巧合。
第二张,是那盆绿植的特写。白色的陶瓷盆,茂密的绿叶,背景是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这张照片清楚地显示了绿植的位置——正南窗台。窗台的石材是灰色的,盆底没有托盘,水渍直接渗在了石材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
这说明这盆绿植放在这个位置至少有一天了,因为新鲜的水渍不会渗得那么深。
第三张,是办公室的整体布局。东南角的矮柜上空空荡荡,柜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记——那是绿植盆底的托盘留下的水渍。印记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心还有一点潮湿。
这说明那盆绿植在不久前还放在那里,被人移走了。如果移走的时间超过两天,整个印记都会干透。现在的情况是——边缘干了,中心没干。移走的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
也就是说,周六或者周日。 第四张,是陈景辉本人的侧脸。
沈安本来不想拍这张的,但她的手指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陈景辉看起来不像一个死者——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发紫,但不算明显,如果不是近距离看,很容易被忽略。
嘴唇发紫是缺氧的表现,心脏骤停会导致缺氧,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沈安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的指甲也是紫色的。 嘴唇发紫加指甲发紫,说明是全身性的缺氧。
心脏骤停确实会导致全身性的缺氧,但一般不会那么快。死亡时间在凌晨两到三点,现在是早上七点,中间只隔了四五个小时。四五个小时的尸体,嘴唇和指甲发紫到这个程度,不算异常。
但也不算正常。 沈安把四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一座天桥上。
天桥是钢结构的,桥面铺着防滑的橡胶,栏杆是银白色的金属。
天桥下面车水马龙,临江路的早高峰才刚刚开始,车子排成长龙,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头灯交织在一起。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沈安扶着栏杆,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整理,就让头发在风中飘着。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了陈景辉这个人。 强势、精明、不近人情,但也并非全无优点。他记得每个员工的生日,会在当天送上一束花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虽然字很难看,但确实是他的笔迹。
他会给加班到深夜的同事点外卖,而且会细心地避开每个人不吃的食物——林小曼不吃香菜,前台小张不吃辣,司机老李对海鲜过敏。这些细节,他全都记得。
他曾经在一个雨夜,开车把一个发烧的实习生送到医院,然后在医院等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也想到了陈景辉的另外一面。
他会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人,会把一份方案摔在下属脸上,会让团队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只为了赶一个不合理的截止日期。他会在谈崩一个项目之后把所有责任推到团队身上,会在项目成功之后把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他的前一个秘书做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陈总不是人。”
沈安从来不觉得陈景辉“不是人”。她只是觉得,他是一个被权力和欲望扭曲了的人。
他曾经可能也是一个有理想、有热情的年轻人,但在商海浮沉了二十年之后,那些东西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因为陈景辉死了。
而沈安知道,他不是自然死亡。
那盆绿植从巽位被移到了离位,那枚铜镇纸被放在了合同上的错误位置——这两个变化,单独看都像是无心的疏忽。绿植可能是林小曼为了给植物多晒晒太阳才搬过去的,铜镇纸可能是陈景辉自己随手放的。
但放在一起,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因为这两个变化不是随机的。巽位到离位,是“生”到“死”的转换。
铜镇纸从压空白到压“违约责任”,是“文昌”到“困局”的转换。两个变化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风水格局。 三煞催命局。 沈安闭上了眼睛。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天桥在轻微地颤动——下面有地铁经过,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震动通过桥面传到脚底。 她想起了六岁那年,爷爷教她认识八卦图的时候说过的话。
爷爷坐在老宅的天井里,阳光从头顶的天井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爷爷把一张宣纸铺在石桌上,上面画着八卦图。他用毛笔点着每一个卦象,一个一个地教她。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她当时还不认字,只是跟着爷爷念。 “巽为风,主生,主财,主文昌。”爷爷说,“家里有读书的孩子,要把书桌放在巽位。公司要做大,要把财务室放在巽位。
巽位是生门,是活路。” “离为火,主死,主血,主灾。”
爷爷的笔尖停在离卦上,“离位不能放红色的东西,不能放尖锐的东西,不能放任何带‘火’的东西。
放了,就是引火烧身。” “风水之妙,在于方位的一进一退。”
爷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该在巽位的东西到了离位,生门变死门,财路变血路。
记住了吗?” 她当时点了点头,但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沈安睁开眼睛,从天桥上下来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查清楚陈景辉的死因。
不是为了给陈景辉讨回公道。
她和他之间没有那种深厚的感情。
她只是一个秘书,他只是一个老板,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合同约定的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也不是因为她觉得警察破不了案。周警官看起来是个有经验的老刑警,假以时日,他也许能查到真相。
而是因为她不能容忍有人用她家族的东西做这种事。 风水是工具,不是武器。 这个道理,沈家世代相传。 沈安的曾曾曾祖父是清朝钦天监的官员,负责为皇家勘定风水。
那时候沈家的名字在京城很响,王公贵族们要建宅子、修祖坟,都要请沈家的人去看一眼。民国以后,沈家回到了江南,在苏州一带定居,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沈家的祖训只有一句话:“风水济世,不为害人。”
如果有人用它来杀人,那就是对沈家最大的侮辱。
沈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已经失去了修为——不,不是“失去”,是“封存”。八年前,当她决定离开北京、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她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把自己的修为封住了。
现在的她,看不透风水的气,摆不了阵法,甚至连最基础的“观气望势”都做不到。 但她的脑子还在。 她的眼睛还在。 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些知识还在。 这就够了。
沈安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她的住处——临江路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顶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金四千五。她在上海生活了八年,从大学到现在,搬过四次家,这是她住得最久的地方,已经住了三年。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立面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的灯经常坏,垃圾房的臭味有时候会飘到六楼。但沈安不介意这些。她选择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安静。
顶楼没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老小区的隔音不好,但邻居们都是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晚,不会打扰她。 她爬了六层楼,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喝水,而是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夹层。
衣柜是搬进来的时候从宜家买的,白色的帕克斯系列,用了三年,门板上的铰链已经有些松了。夹层是她自己改的——在衣柜背板的后面,她加了一层活动的木板,木板后面藏着一个铁盒。 她把木板拉开,拿出铁盒。
铁盒是爷爷留给她的。黑色的,铁的,上面有一个生锈的搭扣。盒子不大,大概两本《现代汉语词典》摞起来那么大,但很沉。 沈安把铁盒放在床上,打开搭扣。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罗盘。 这不是普通的罗盘。盘面不是常见的塑料或铝合金,而是黄铜的,上面有一层淡淡的氧化层,泛着暗沉的光泽。
盘面上的刻度和字符都是手工雕刻的,笔画精细,深浅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二十四山、六十龙、一百二十分金——所有的刻度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精确到毫米。
罗盘的外沿有一圈细密的篆字,那是沈家历代先祖的名字。最外层是曾曾曾祖父沈文渊,然后是曾曾祖父沈怀瑾,然后是曾祖父沈明远,然后是爷爷沈青峰,最后是空着的——那里本来应该刻上父亲的名字沈鹤鸣,但父亲去世的时候,罗盘不在他身边。
最外层的玻璃盖上有两道细纹,那是十二年前沈安摔的那一跤留下的。她当时八岁,刚学会看罗盘,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小心绊了一跤,罗盘磕在石阶上,玻璃盖裂了。 她以为爷爷会骂她。爷爷对罗盘很珍视,每天都要用软布擦拭,从来不让别人碰。
但爷爷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碎了就碎了,修好就行。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后来爷爷找人把玻璃盖修好了。裂纹还在,但被一种特殊的胶水填平了,摸上去是光滑的。 爷爷去世后,这把罗盘就留给了她。 第二样,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那是爷爷留下的《堪舆杂记》,蓝色布面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的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掉渣。笔记本里记录了沈家数代人积累的风水知识和案例,有的是爷爷的父亲传下来的,有的是爷爷自己添加的。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毛笔,有的用钢笔,有的用铅笔。
沈安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页面上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 爷爷的字很好认,因为他写字有一个特点——所有的“横”都微微上翘,像是心情很好的人写的。
但那段话的内容,一点都不让人心情好。 “三煞催命局——形、气、时三者齐备,可令人心脉俱断,状若猝死。形者,方位格局也;气者,环境气场也;时者,时辰节点也。三者合一,天地人同频共振,心脉不堪其重,遂断。
此法阴毒,沈家后人不得习用。” 不得习用。 沈安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她不会用。 但她需要知道——谁会用它。 第三样,是爷爷的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褪色了。
照片里的爷爷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在老宅的天井里,身后的背景是那棵老槐树。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乙亥年立春,沈青峰摄于沈宅。”
乙亥年是哪一年?沈安算了一下,大概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爷爷还年轻,父亲还活着,沈家还没有出事。 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 沈安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铁盒里。
她把罗盘拿出来,放在桌上,又从笔记本里翻出了“三煞催命局”那一页,仔细地看了一遍。 三煞催命局需要三个条件:形、气、时。 形,就是陈景辉办公室的布局。西北乾位的办公室,东南巽位的绿植被移到正南离位,再加上那枚铜镇纸压住了合同的“违约责任”条款——这三个要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形”。
气,就是环境气场。办公室的朝向、窗户的大小、空调的位置、家具的材质,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影响气场的流动。陈景辉的办公室朝南,采光很好,但正南窗台正好是离位,绿植放在那里,等于把“生气”变成了“煞气”。
再加上那枚铜镇纸是金属的,金属会“克木”,而合同代表“木”,所以煞气被进一步放大。 时,就是时辰节点。三煞催命局需要精准的时间配合。形和气的条件都满足了,但“时”呢?
绿植是什么时候被移动的?
铜镇纸是什么时候被放错位置的?
这些变化如果发生在陈景辉死亡之前太久,煞气会提前消散;如果发生在死亡之前太短,煞气来不及积累。 凶手必须精准地把握时机。 沈安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她需要查监控。
她需要知道,周六或者周日,谁进过陈景辉的办公室。
沈安把罗盘和笔记本收好,放回铁盒里,再把铁盒藏进衣柜的夹层。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简单、舒适、不引人注目。 她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二十六岁的女人,五官清秀,但不算漂亮。眼睛不大,但很亮。
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肩膀,平时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沈安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她已经三年没有拨过了。
备注是“师父”,但这个号码的主人,她只在心里叫他“老爷子”。
老爷子和沈家的关系很复杂。他是爷爷的至交,也是父亲生前的老师。
二十年前沈家出事后,是他收留了沈安,教她风水术,教她奇门遁甲,教她如何在普通人中间生活。
他教会了她一切,除了——如何面对死亡。
沈安离开北京的那天,老爷子对她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没有拨那个号码。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更多的信息。她需要确认这个局到底是谁布的,针对的是陈景辉还是她,目的是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安把手机放回包里,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两周了,物业一直没来修。她摸着扶手下了六层楼,推开了单元门。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行字: “沈安,你终于回来了。”
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短信删了。
她没有拉黑这个号码,没有回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小区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好,孩子们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
但沈安知道,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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