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雪,下得疯魔。
绵延山峦、漫山树林,皆被厚雪覆盖,天地交融,界限模糊。
我,陆承骁,大梁最后一路义军首领,正被孪生兄长、当朝战神陆承安率三十万大军围困在雪山。
我只有八百残部,对三十万铁骑,已是绝境。
高坡之上,一员银甲将军勒马而立。他面容清俊,眉眼锋锐,长睫覆着细碎雪粒,温润骨相里裹着淬冰般的煞气,与寒雪融为一体。身后三十万大军如黑色潮水,甲胄映雪,死寂如山。
他是大梁战神靖安将军陆承安,也是我一母同胞、如今势同水火的兄长。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包括他。
但他忘了,这世上最懂陆承安的,从不是太子,不是军师,而是与他同骨血、同兵法、同呼吸的我。
他的战术我烂熟于心,他的围剿我早已算尽。这雪山不是我的埋骨地,是我为他布下的猎场。
风雪中,陆承安的声音缓缓传开,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
“陆承骁,出来!反正你早晚要死在我手上,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让我给你个痛快!”
身后的义军兄弟们借着树木、灌木丛等遮蔽物隐藏着,只有几个人紧紧跟着我。我们以视线交流一瞬。
接着,我走出躲藏的树木,远远眺望那个高坡之上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山峦中回荡:
“哥,好久不见。”
瞬间,我就感觉到三十万双眼睛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比风雪还冷,比刀锋更利。
陆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点情绪,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你若现在投降,我可留你一条全尸!若是你冥顽不灵,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大笑出声,笑声像波浪一样扩散在这一片雪寂的天地之间。
“兄弟?陆承安,这两个字,你也配!”
陆承安的身子猛地一震,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发出了吱吱声,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事到如今,你还是那么天真,愚蠢,不可救药!这是乱世,是血和背叛!
你以为你现在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吗?不,你错了,我们一开始就没得选!”
“没得选?”我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雪,撞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些借口我听腻了!陆承安,你就是个滥杀无辜,杀父弑母的畜生!”
话音一落,陆承安身后的三十万铁骑齐齐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森冷的枪尖齐刷刷对准了我。
陆承安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缓缓举起右手,指尖有些抑制不住的微颤,咬着牙下了最后通牒:
“最后一句,降,还是死?!”
我没再跟他多说一个字,往前一步,举起信号弩。指下一压,尖啸破空,一点红光直刺天际。
身后的树林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脚步声很快隐匿于山谷之中,仿佛谁也没来过。
陆承安的眼眸中划过那道信号,他猛地挥下胳膊,大喝:“给我追!这是他们的据点之一,山上必有密道!每棵树,每一处山洞都不要放过!”
三十万铁蹄即刻像黑潮般向我们涌来,带着泰山压顶之势,踏碎了雪地,翻涌起白色雪浪,如滚滚修罗大军,空降而来。
我最后瞥了陆承安一眼,带着身边几个弟兄隐入密林。
“按原计划,把他们引开!”
我带着弟兄们,钻入崎岖小道,专挑不似有人经过的陡坡,一路疾行。随手砍断树枝,扔在身后,故意制造大队人马行径的痕迹。
身旁的弟兄踩着我的脚步,颤声问:“首领…我们今天…能过得去吗?”
我抬手砍下身旁一棵小树,把它踢开,头也不回的拐进旁边一处山洞,沉声问:“你们信不信我?”
身后的几人迅速跟上我的脚步,他们沉默半晌,随即决绝而笃定的回答:
“我们信!”
“您是曾经带领十五人全歼百余北境狼骑的人!是沈惊鸿夫人亲手教导出来的天才将领!”
“没错!您还当过西北军右先锋,带领百余亲兵打穿宸国第一道防线!有您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我的唇角微微勾起,疾步从狭窄的通道越过,穿过山头,出了山洞,拐入左边下山的陡坡。握住刀柄的手指收紧,用笃定的语气道:
“那我陆承骁发誓——我不仅要平安带你们离开,我还要掀翻这吃人的朝堂,彻底打垮陆承安!让他余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乎要踏碎整座山峰的蹄声在耳畔轰鸣,北疆铁骑的马蹄声从身侧擦过,我和弟兄们立刻贴紧树干,敛声屏息。
一名士兵单骑奔袭而来,我与两侧弟兄同时挥刀,狠狠劈向马腿。战马嘶鸣一声,轰然扑倒。
马背上的士兵摔落在地,余下弟兄当即扑上,两人死死按住,一人手起刀落,一抹血光溅在雪地上。
“走!”
一声低喝,我们旋即拐入小径,摸进一处隐蔽山洞。
我们在山中不停穿梭,从一个山洞钻到另一个山洞,从一条小径攀向一道陡坡。身后铁蹄声如影随形,一刻不曾停歇。
日头缓缓西沉,蹄声愈发急促,北疆士兵的呼喊叫骂也越来越暴躁,显然已经没了多少耐心。
我带着弟兄们藏进一处更隐蔽的山洞,个个气喘吁吁,几乎支撑不住。可眼底却亮得像星辰,他们压着声兴奋议论:
“哈哈,看见没?堂堂北疆军,被咱们像遛狗似的牵着跑!”
“真想瞅瞅那靖安将军,现在是个什么脸色!”
“指定比吃了黄连还苦,比踩了屎还难看!哈哈哈哈!”
我伏在洞口望了眼天色,抬手制止他们的话,沉声道:“时辰到了,其他弟兄该和温家汇合了,我们撤!”
等到几道身影从洞口闪过,我们立即出洞,拐入另一条小道,直奔最近的密道而去——
这座山头本就是我义军最早的大本营,密道纵横交错。纵使陆承安的人毁去大半,可这是我们的地盘,每一条密道的位置,早已烂熟于心。
我们寻到一丛茂密灌木,后方正是直通山脚的密道。众人没有半分犹豫,拨开枝叶便钻了进去。
滑道近乎垂直,一路天旋地转,待到落地时,眼前才豁然开朗。
我们从一处矮小的土地佛龛后钻出,外头的小路上,几匹骏马拴在路边,温景明早已骑着马在此等候。
他见我们出来,立刻挥手高喊:“陆兄弟,快!其他人都被温家商队接走了,就等你们几个了!”
众人立即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还未出山谷,身后的铁蹄声再度响起,温景明往身后一瞥,猛拽缰绳,急切道:“是陆承安!他追上来了!”
我并不慌张,沉声道:“前面左拐!有处索道,我们赶在他们前面过索道!砍绳索!”
话落,我狠狠抽鞭,拨转马头,冲入了一处林间,温景明迟疑了一瞬,策马跟上。
半柱香不到,悬崖索道便赫然出现在眼前。我勒马停下,回头对弟兄和温景明大喊:“你们先过!”
这悬崖宽逾丈余,索道仅一臂之宽,连接对面山道,下方是湍急河水与嶙峋怪石,稍一失足便尸骨无存。
义军弟兄毫无迟疑,小心却迅捷地踏上索道横渡。
温景明在索道前勒住马,望了眼谷底,便脸色惨白。他刚要开口,我扬鞭狠狠抽在他胯下马上。
马儿吃痛狂奔,载着惊呼的温景明,有惊无险地冲过了索道。
我瞥见陆承安的身影已近,即刻勒马上索道。行至索道中央,他的人马已冲到悬崖边,我猛地加快速度,扬声大喊:
“砍索道!”
话音未落,我已直起身形半伏马背,紧攥缰绳。就在义军弟兄的刀斩断索道的刹那,我猛扯缰绳,马儿纵身跃起,凌空跨过余下的距离,稳稳落在对岸。
我骑在马上,喘着气,回身望向对岸。
陆承安率部立在悬崖边,面沉似水,目光穿过凛冽的风,与我隔空对望。
良久,我看见他率先转身,带领士兵打马而去。很快,消失于密林之间。
我们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骑着马,往另一条道路缓缓前行。
温景明拍着胸脯,一副劫后余生般的模样,有些好奇的问:“陆兄弟,我听说以前你和你哥不是关系很好吗?怎么就到生死相见这一步了?”
我拉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扯出一抹笑容,“这是一个很长,很复杂的故事,你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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