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沙,向来燥得厉害。卷走了空气里最后一滴水汽,把树木风干,把军营的帐篷染成土黄,连人的好脾气,也一并带走了。
“陆承骁!你这个小王八蛋!”
一声暴喝在伙房里炸响,跟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伙房里猛冲出来,怀里揣着满满一兜刚出锅的白馍,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一脸的兴奋和跳脱。
“哈哈哈哈,你追不着!”
陆承安刚拿着洗好的衣服出来晾晒,就看见自己的弟弟冲着自己跑过来,身后跟着扬着菜刀的李厨子。
少年心里一紧——他弟弟又闯祸了?
陆承骁看见自家孪生大哥,满脸欢喜,丢下一句“哥,帮我打掩护!”擦身躲进了一旁的杂物间。
李厨子气喘吁吁的追过来,像只暴怒的公鸡,他看见那张和陆承骁一模一样的脸,抬手就要砍。
陆承安手里的木盆咣当落地,他举起双手,连忙大喊:“我是陆承安!不是陆承骁!我刚洗完衣服!”
李厨子的手一顿,打量了他一下,嘶哑着嗓子怒吼,“那小王八蛋去哪儿了?!”
陆承安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像听了一耳朵公鸡打鸣。他抬手往营外一指,“跑出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李厨子叫骂着,转身向营外跑去,一把菜刀舞出了破空声。
陆承安站在原地探头看了看,刚一转身,陆承骁已经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
陆承安张嘴正要训他,一个白馍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哥,给你吃!不烫了,快吃!”
陆承骁一边把怀里的白馍往陆承安手里塞,一边自己也往嘴里猛塞。
陆承安扯下嘴里的馍,狠狠拍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后背一巴掌:“你又偷东西吃!义父知道了非打你不可!”
陆承骁嚼着馍,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就是板子吗?说得好像义父天天不打我一样。”
陆承安叹了口气,不自觉的开始小口吃馍,语重心长道:“阿骁,妈把我们送过来已经三年了,虽然平时义父疼我们,但我们始终是寄人篱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承骁皱着眉打断了,“哎呀!知道了,你好啰嗦啊!忍什么忍?难道被欺负了也要忍?那不成乌龟了吗?”
“可是……”
“你能忍你忍,反正我忍不了!”
陆承安还想劝几句,一看手里的馍,闭上了嘴,默默的吃着。
此时,李厨子突然杀回来,后面还有一群怒气冲冲的拿着各种棍棒的士兵。他指着陆承骁大喊:“就是他!这个小王八蛋把今儿中午的牛肉汤打翻了,今天大家都没得吃!”
陆承骁吓得猛得一跳,脸色骤变,把剩下的馍往陆承安怀里一塞,像兔子一样跑了。
一群叫骂的人紧随其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棍棒齐飞。
没多时,连掌管漠北驻军的老千户陈慈祥,也从自己主帐中冲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碗口粗的棒子,向着人群跑去,
“陆承骁!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你把我的裤子拿哪儿去了?老子新做的裤子!”
陆承安看着这吵吵闹闹的模样,长长的叹了口气。
远处响起了陆承骁的惨叫声,
“义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了!再打真死了!”
陆承骁被罚一个月不许吃晚饭,还要帮李厨子倒泔水。
夜色如水,清冷的夜风,把白日里的焦躁微稍稍抚平。
陆承安一回到帐中,就听到自己弟弟躺在榻上哼哼唧唧的声音。
“饿死我了……义父那个老糊涂,人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居然饿着我……还是西北好啊……王叔、柱伯、石叔、妈,救救我,我好饿……”
少年兄长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进帐中,将一个油纸包着的牛肉丢给弟弟,道,“吃吧,这是义父给的,义父说,他今天晚上的牛肉多了,让我带回来吃。”
陆承骁眼睛一亮,一个翻身,抓起牛肉大口啃了起来,“我就说,那老头不能看着我挨饿!”
陆承安忍不住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小声道,“说了多少遍了,义父是漠北掌军的,别老惹得他在全军面前丢脸。”
“嗨,一脸褶子的老头儿,再要脸,脸上还能少根线?”陆承骁满不在乎道。
“喂!别胡说!”陆承安一把捂住陆承骁的嘴,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道,“听好了,妈送我们来的时候说了,别惹事,别闯祸,等她把大事办完再回来接我们。”
陆承骁眨了眨眼,乖乖点头,陆承安这才松开手。
兄弟俩再没说话,等陆承骁默默把牛肉吃完,才闷闷地开口发问:“哥……你说妈办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事?她为什么不让我们跟别人说,我们是她的儿子?我们虽说不是她亲生的,可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啊。”
陆承安眸子微微垂下,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回道:“妈有她的难处,她让我们在义父这里等她,我们乖乖等着就好。”
帐内又陷入沉默,陆承骁抬眼望着自家兄长,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想不想妈?想不想王叔,想不想西北?”
陆承安扯出一抹苦笑,手上慢慢整理着被褥,压低了声音:“怎么会不想……好了,别说这些了,快睡吧,明天还有日常训练要赶。”
兄弟俩再也无话,一夜过去,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翌日清晨,日头刚出来就烈得像要点火,空气燥得人的喉咙都涩。
今天的军营有些肃静,几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日常操练都停了——今天有宫里来的太监,带封赏和皇上的训斥来宣读圣旨。
连脾气最暴躁的李厨子,今天说话都温声细语。
陆承骁觉得新鲜,来漠北三年,他还从没见过宫里来的人。帮完厨,便拉着陆承安往主帐外去,在百步开外的拒马旁站定,等着太监宣完旨出来。
陆承安总觉得不妥,几次想拉弟弟回去,都被陆承骁摆手挡了回来。
没片刻工夫,主帐里便走出一人。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穿着一身红色锦袍,胖得像个圆滚滚的球。陈慈祥与一众校尉紧随其后,个个神色恭敬。
老太监一甩衣袖,背对着众人,下巴扬得老高,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圆滚滚的肚子被锦袍绷得紧绷,一走一晃,脸上扑着厚粉,白得发亮,像刷了层白漆。
陈慈祥上前说了几句,那老太监却往后连退两步,袖子捂住口鼻,在面前连连扇风,一脸嫌恶。
末了,老千户唤来一个模样周正、性子温顺的小兵,吩咐他跟着老太监伺候。
陆承安只想赶紧离开,不住拽着弟弟。
可陆承骁不肯,猫着腰远远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太监,时不时捂着嘴低低窃笑。
等到老太监带着那小兵到了自己营帐外,陆承骁才总算心满意足,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老太监忽然一脚把小兵狠狠踹倒,紧跟着老太监尖厉的叫骂声响起,几乎整个军营都听得清清楚楚。
“贱东西!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等过两年回家娶媳妇儿?你骂谁呢?!臭边军,也敢辱没咱家!我踹死你!”
话音未落,木棍抽打声、踢打声接连响起。
陆承骁脸色一沉,当即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陆承安慌忙死死拽住他,又急又怒:“你找死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老狗欺负咱们的人?”陆承骁怒得浑身发紧,指着营帐方向低吼,“小六比我们还小一岁!那老东西凭什么打他?!”
陆承骁猛地挣脱陆承安的手,直冲出去,一记飞踢将老太监踹出数尺远。紧跟着又扑上去,骑在那团肥肉上,拳头狠狠砸在太监胖乎乎的脸上,一拳接一拳。
“臭太监!让你打我家的人!我揍死你!”
老太监连人都没看清,便被打得杀猪似的哀嚎。
几名抱着兵器路过的士兵当场僵住,手里的兵刃哐当落地。
全场死寂。
陆承安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去架住陆承骁,好不容易才把人拖开。
可陆承骁仍不解气,猛地又挣开兄长,上前狠狠补了一脚。
闻讯赶来的陈慈祥与一众校尉,吓得魂飞魄散。
陈慈祥和一众校尉疯了一般冲过来按住陆承骁,另外几个校尉把尖声叫喊的老太监半扶半架的拖到一边。
“这是刺杀!是谋逆!!给杂家弄死他!”
陈慈祥脸色铁青,亲自拿了军棍,当着太监的面,把陆承骁按在地上,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殴打传旨太监,罪不容诛!五十军棍!老夫亲自行刑!”
陆承骁被校尉们按得动弹不得,听到这个处置,他全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义父?你…你真的要……”
一记重棍落下,回答了少年的疑问。
陆承安站在一边,脸色煞白,听着一棍又一棍落在自己弟弟身上,全身瘫软,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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