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这时候才拿起筷子,淡淡一句,“动筷吧。”说完他不再言语,一手托碗,自顾自夹菜。
苏父连忙暗自扯了扯苏怀祯的衣服,又是对着他挤眼睛,又是冲着他呲牙,这才把这位苏秀才暂时安抚下来。
陆承安只当做没看见。
作为从小在军营长大的人,他吃相并不算斯文。
他没什么讲究,什么甜口的,咸口的,酸的,辣的,一起塞进嘴里,塞满之后,才慢慢咀嚼。
如果不是他的眉眼过于好看,这幅吃相恐怕没几个人看的下去。
苏怀祯暗自嘁了一声,就像故意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教养一般。他捏着筷子,用筷子一寸处夹起一块笋丁,下巴微微往前,送入嘴里,然后细细咀嚼。接着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帕子,轻展嘴角,并得意的用眼角瞥了埋头吃饭的陆承安一眼。
陆承安没有看他。
苏父和苏李氏对视了一眼,很快又堆起笑容,时不时咄一筷子,絮絮叨叨的说一些苏晚小时候的事。
苏晚只是捧着碗,头也不敢抬,一声不吭的小口喝汤。
陆承安没有看他们。
一顿饭吃的甚是尴尬。
少年千户几乎把每样菜都吃了一遍,最后他放下筷子,直接从苏父手里拿过酒壶,在碗里倒了半碗,仰头灌了下去。
苏父和苏李氏被他这豪气干云般的举动给震住了,看着他放下碗后,才嗫嚅道:“大人…好胸怀……”
陆承安站起身,身后伺候的丫鬟正伸手递帕子,他已经用拇指使劲擦去了嘴角的酒渍,然后接过温湿的帕子擦手,很是平淡的给了这顿饭一个评价。
“味道不错。”
苏怀祯的脸都青了,筷子上夹的一小片山药差点掉下去。
苏晚默默的放下碗筷,缓缓起身,挪了几步,低眉顺眼的站在陆承安身后。
饭毕,苏父引着陆承安坐到正厅首座,自己则坐在他的下手位。仆人们迅速把碗盘、桌子凳子都移走,又快速打扫了地面。
陆承安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拿着茶盏,垂眸看着茶盏里的茶叶。
茶碗中只得一片翠绿的叶子,在温水中缓缓舒展开来,散发出似竹叶香,又似野草的幽淡香气。
十八岁的千户本不懂茶,但是偏偏这茶他认识——封千户的圣旨下来之后,有位御史送了他五两,据说,这茶叶叫高山流水。
这是观赏茶,是茶客们追捧的雅物,赏的是那茶叶缓缓舒展开的水墨画般的意境。价格不菲,但是味苦难忍,不适宜入口。
陆承安往自己左边的苏父瞥了一眼,苏父正把茶盏靠近嘴边轻吹,对着杯中孤零零一片叶子拨弄,端着一派老茶客的样子。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多时,一阵浓烈的脂粉香从门口飘了进来。
一个十五六岁小姑娘,穿着鲜艳的大红衣裙,头上插满了珠钗,左右各一支金步摇,晃眼的红宝石耳环,端着甜点的手腕上各戴了两只细金镯子。厚厚的胭脂水粉,明艳的口脂,笑颜如——好几朵花堆一起。
明显这是苏家姨娘生的女儿。
她袅袅婷婷来到陆承安面前,腰肢轻扭,声音发嗲的喊:“千户大人,这是奴家亲手做的玫瑰酥,可否请大人尝尝?”
苏父看见小女儿这个模样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碎。
苏怀祯正想回房看书,一看这仗势,猛的顿住了脚步。
苏晚有些惊讶的看了自己庶妹一眼,又赶紧低头,温声说:“大人,这是小女的庶妹,苏嫣儿…”
陆承安抬眼望过去,看着个半大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故作媚态的模样,只有一个感觉:戴这么多首饰在头上,不知道重不重……蛮有趣的。
于是,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容貌本就出众,眉眼清俊,肤色冷白,平日里总是冷淡漠然,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此刻稍稍松了神色,唇角那一点浅笑意漫开来,眼尾微弯,竟显得清艳夺目,整个人都柔和亮眼了许多,好看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苏嫣儿愣怔了一瞬,随后两抹红晕爬上了小脸——这位千户大人自打进了苏家就一直绷着个冷脸,现在竟独独对着自己笑!这怕不是看上了自己?
思及此处,她的身段放得越发的柔软,声音也越发娇俏。放下盘子,捻起一块玫瑰酥送到了陆承安嘴边,娇媚万千的说:“大人,奴家喂您,您就尝尝嘛~”
陆承安微微侧头,端起茶盏,轻飘飘的说:“本官不喜甜。”说着,他抿了一口茶,眉眼微弯的看着苏嫣儿,心里想着,这个小姑娘真是太好玩了——就是这茶太苦了,舌头根子都发麻。
一旁苏家众人也都看愣了,苏父和苏李氏对视了一眼,又齐齐望向门外偷看的姨娘。姨娘的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原来千户大人喜欢的是娇媚张扬的小娘子!
那……也不是不可以,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仅十八,但是是皇上亲封的千户,又有一身本事,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苏家不过送了一对女儿过去,他们也不图什么正妻贵妾的名分,哪怕是个通房外室,未来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光宗耀祖!
苏父脸上荡漾开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家改换门楣,众人艳羡的情景了!
苏晚默默的把自己往陆承安身旁挪了挪,依旧低眉顺眼,不敢看也不想看。
唯有苏怀祯看得心头火起。
他本就看陆承安不顺眼,此刻见他这般眉眼含笑、模样惹眼,惹得自己庶妹这番丑态。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满心都是不屑与鄙夷。
陆承安这会儿似是想起什么,他抬手叫人拿来了这次拜访准备的礼物,全是按义父的建议备的——
送给苏父的六安茶,有药茶的美誉,送长辈最是适宜;送给苏公子的朱砂澄鱼砚,寓意鱼跃龙门,步步高升,给苏怀祯这样还在准备科考的读书人最是实用,最后是送给女眷的团扇,丝绸方帕,一视同仁,没有半分不妥。
苏家上下面面俱到,不逾制,不落俗套,又体面。
苏父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礼物,简单看了一眼,虽然也都是市面难寻的好物,却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奇珍异宝,难免有些失落。但想到礼数如此周全,思虑如此沉稳,对方又是新晋权贵,不由得暗自思忖:
原来这才是权贵们的送礼之道,有风度,有底蕴,不算贵重,价格也绝不便宜,主打一个进退有度,自己这次也算是开了眼界。
苏家众人才又眉开眼笑,心底都对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异常的笃定。
临别之时,陆承安又恢复了那一脸淡漠,疏离的模样。他起身告辞,说了两句客套话,这才带着苏晚离开了苏府。
回将军府的路途上,陆承安坐在车辕,背靠车身,脑子里浮现出苏府上下的表情,举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原来,这就是众生相。
原来,这就是上位者,这就是权力傍身。
大梁的西北防线驻守着沈惊鸿的铁血西北军,面对的是这世上最危险的敌人——那个和大梁只有一片草原隔开的永久冻土,北境之国。
冰原连绵,寒风如刀,连草木都难寻踪迹,却孕育出世上最凶险彪悍的敌人。他们把狼群饲养得如同马匹,壮如野牛,狂如猛虎。士兵坐于巨狼之上,无论是平原冲杀,还是单人狩猎,无人可敌。
唯有沈惊鸿独创的重盾战阵和她一身无人匹敌的骁勇,才牢牢守住了这道门户。
陆承骁跟着沈惊鸿来到西北营地已经小半个月。每天晨昏练武,战略布局,行军战阵,战术推演,军备粮草,就连小兵训话都带着他一手一脚,一字一句的教。
恨不能一夜之间,就把自己一身从尸山血海冲杀出来的本事倾囊相授。
对十八的少年来说,西北军里多的是沈惊鸿的老部下,多的是看着他从五岁长到十三,又看着他被送出去的叔叔伯伯。
看着自己熟悉的小子浪子归来,自然是“格外”照顾。
校场摔打,骑术射箭,单人对抗,野外操练,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一天下来,他累得骨头散架,却总强撑着眼皮追问:“妈,我练得够了吧?啥时候能上战场立军功?”
沈惊鸿给他整理着轻甲,眼皮都没抬一下,“想什么呢,现在你出去还想立军功?不被北境的狼啃了就烧高香了。”
这位大梁铁血女将现在自己也想不到,她的这个小儿子,即将马上迎来自己真正的十八岁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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