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近来军务压身,晨昏皆在营中,连回趟将军府都是奢望,赴苏府一事便暂且搁下。
虽然军务繁忙,他却记挂着此事,依着义父陈慈祥的建议,叫人备了份轻重合宜的礼物,不失礼数,也不刻意铺张。
及至临行前,他才想应该带苏晚同去。
他常年骑马,府中无车马,也从无置办的必要。可让一女子随他策马颠簸,于理不合,于礼不周。
他不多思量,只让人临时租了一辆马车,仅作此番接送之用,用完便还,并无长久留用的心思。
一应事物安排妥当,只等休沐之日一到,便亲自往苏家去,给苏家一个交代。
休沐那日,陆承安换了一身素色便服,靛蓝衣袍,下摆淡淡云纹,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马车牵至将军府外,他负手而立,等着苏晚被新买的丫鬟搀扶着出来。
苏晚一身淡青色襦裙,略施脂粉,秀发轻挽,戴了一支陆承安昨日送过去的垂苏银钗,双耳一对珍珠银耳铛。简单,精致,即便回苏家也不失体面。
小姑娘碎步行至少年面前,颔首屈膝,温温开口:“见过大人。”
陆承安微微点头,等苏晚和小丫鬟在马车坐定,他才甩了一下衣袍上了车辕,驾车往临镇而去。
一路行至临镇,马车在一条规整街巷前缓缓停住。
陆承安勒将马车,抬眼望去,苏府全貌已尽在眼前。他不由得把眼前的院落和将军府在心中做了比较。
陈慈祥的将军府虽是旧宅改建,布置简朴,但因朝廷规制,也是高门大院,威武气派。
眼前的苏宅则截然不同:
两扇黑漆木门,门扇不算宽大,门前扫得一尘不染,左右各摆一盆寻常花木,看着倒也齐整。
门侧立着两根简单木柱,悬着两匹素色布幔,想来是布商人家的习惯,想撑出几分排场体面。
院墙不高,砖瓦寻常,一眼望去便知是小门小户,家底有限。看似面面俱到,处处透着刻意体面,可终究不大,一眼,便能看穿。
不等马车停稳,门边已有下人瞥见,慌忙躬身往里奔去通报。不过须臾,苏家一众人便齐齐迎出门外,垂首屏息,恭谨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陆承安微微颔首,自车辕上跃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张扬。
苏家一众人见他落地,更是躬身垂首,齐齐行礼,声气恭敬又发颤:“见过大人!”
他只淡淡扫过一眼,就转身抬手掀起马车布帘,一句轻飘飘的,“小心”,苏晚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这克制又体贴的模样,让苏家众人暗自对视,眼中皆是掩不住的喜色——千户大人,对苏家娘子是上了心的。
苏晚握着丫鬟的手,小心下了马车,垂眸行礼,声音更加温婉,“大人体贴。”
苏父见状,连忙叫来下人,从陆承安手里接过马车,把车拉到一边。这才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即反应过来,冲着陆承安附身跪拜,齐声高呼:
“草民参见千户大人!”
也许是这番排场在这里并不多见,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远远观望。
陆承安面上并无多少波澜,他负手而立,腰背挺直,稳稳接下了这一大礼,淡淡说:“知道了,起来吧。”
苏家人这才起身,站立两旁,让出了通往府内的路。
苏父今天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的新衣裳,红线绣花,金线绣叶,蓝线绣鸟,端得是一个热闹。
他小跑着来到陆承安右侧,身子弯成弓状,抬手引路,声音恭敬:“大人纡尊降贵,光临寒舍,让苏家上下蓬荜生辉。小老儿已备下薄宴,还请大人赏光。”
陆承安看了一眼苏晚,然后微微点头,甩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
他步履从容,在苏家众人的拥簇之下来到正厅。
屋内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擦得锃亮,案上摆着切得精致小巧的瓜果,几支银色小叉放果盘上,遮住漆盘上一缕细小的白毛边。
一方圆桌置于正厅,精致菜肴很有讲究的摆在上面。陆承安只扫一眼便知,出自本镇最大的酒楼,约花费两百两——半年前他十八生辰之时,陈慈祥咬着牙带他吃的,就是现在这一桌的菜品,分毫不差。
苏父弓着腰,一路引他至上首落座,语气殷勤得近乎卑微:“大人请上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只求大人莫要嫌弃。”
陆承安眼眉微挑,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父,淡淡一笑,坐了下来。苏晚立即上前,为他添上一杯茶。
茶香飘起,翠色液体,不知是何茶叶,抿在嘴里,清淡,不沙口,微苦,回甘,口齿留香。
苏晚甄好茶,立即退到一边,垂首低眉,双手垂于身前,藏在袖子里。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足尖。
苏家众人小心翼翼立于两边,等到陆承安品茶完毕,抬手示意,才分主次落座。
左手边坐着苏父,苏家长子,右手边坐着苏晚,苏李氏。其他人各自退下,几个庶子庶女藏在廊柱、屏风之后,偷偷观望。
苏父执起酒壶,躬身为陆承安斟满酒,酒液入盏,绵稠的琥珀色酒液,微动挂杯,幽香似线。入口顺滑,舌尖留下淡淡的精粮气息。
“大人尝尝这酒,小老儿藏了十几年,每日只舍得浅酌一口,也就大人您能配得上这般清冽。”苏父脸上堆着笑意,偷偷给了苏晚一个眼神。
苏晚的手指微微一顿,小心起身,从仆人手中拿过新箸,望向陆承安。
少年千户只是垂眸看着那杯中酒,轻轻晃动,看那挂杯的液体缓缓下滑。
小姑娘指尖微颤,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夹起一片柔软的鲍鱼切片,试探着放入陆承安面前的碗碟中。
陆承安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自己的碗碟。
廊外屏风暗处,几个庶出子弟并着小女眷挤在一处,压着声儿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怯意。
“这位大人面色也太冷了,从头到尾没几分笑意,他……是不是不喜欢二姐?”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懂什么,这叫官威、官份儿!这叫深藏不露!你们以为都跟你们似的?遇事就咋咋呼呼。”
半晌,陆承安才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眼前的菜肴上。苏父赶紧一一详解,苏晚跟着详解,每一样都夹起一小块,放入陆承安碗中。
“大人您看,这是八宝鸭,它的肉不好吃,得吃里面裹着的山珍。这是水晶琥珀肘子,肘子切圆块,外面是薄脆的糖衣,底下托着冰,咬一口,汁水还是温的………”
苏晚一边看着陆承安的脸色,手上一点不敢停。
在小姑娘夹起一块做的像雪球一般的挂汁虾仁之时,陆承安忽然把手按在自己的碗上,挡住了苏晚的筷子。
少年千户依旧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似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碗中都有什么,只是平淡的说:“可以了,你坐吧。”
苏家人愣怔一瞬,左手边的长子苏怀祯皱起了眉,桌子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苏晚勉强笑笑,轻轻放下筷子,缩着肩膀,重新坐下。
苏怀祯自打陆承安进门以来,就一直面色沉沉,他只觉得全家已经如此谨小慎微,恭恭敬敬,你一个小小千户,连个笑模样都不给,实在是欺人太甚。
苏家嫡子压着自己满肚子的不满,开口道:“千户大人自坐下后就没有动筷,可是苏家的菜肴不合口味?”
话音一落,整个气氛陡然结冰,苏父瞪了自己长子一眼,正要说话,陆承安望了过来,声音平静,“本官听说,苏公子现在是秀才之身?”
苏怀祯立即起身,微微仰头,对天拱手,不卑不亢道:“小生不才,今年春闱入的秀才。”
苏家其他人的心都吊到嗓子眼儿了——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万一冲撞了千户大人,苏家一夜之间就得倾覆!
苏晚更是白了脸色,袖子里的指尖颤抖着绞紧了掌心的布料。
少年千户脸上并无多少波澜,他的嘴角缓慢的,扬起一点幅度,微微颔首:“读书人,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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