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带着亲兵赶来的时候,陆承骁正在树林里一边和石勇一行人打扫战场,一边得意洋洋的吹牛,一脸的张狂。
不消人来禀报,她只围着树林转一圈,看一眼那些绊马绳,围栏,箭痕,就知道这场仗的每个细节。
这位手握二十万西北军的传奇女将,骑在马背上,立于林间。身边的亲兵们的惊呼,尖叫,完全入不了她的耳。
她呆呆的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那张脸,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眉梢上扬,眼尾微垂的角度,鼻梁的幅度,嘴唇的形状。
可是现在,明明是自己记忆里的那张脸,明明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妈!”
一声呼喊,把沈惊鸿从恍惚中惊醒。她看着陆承骁蹦跶着来到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指着满地的巨狼和北境人尸体。邀功一般的大声说:
“看看看!我做的!我带着石叔他们做的!你们一直没抓到的小股狼骑!我全歼了!而且石叔他们没有受伤!”
沈惊鸿看了看围着自己转来转去的儿子,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她的小崽子,现在真帅!
陆承骁见自己母亲笑了,赶紧趁热打铁,期待的说,“妈!军功!军功!这算不算我的军功?!”
沈惊鸿望向正在和其他人复盘战术的石勇,一向沉稳的老部下,此刻也洋洋得意的比划着他们如何设伏,如何绞杀。
这位母亲大笑了起来,她爽朗的给陆承骁下了最后的判词:“偷取军令,重打五十军棍!”
陆承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支支吾吾的分辩:“可……可……可我…我全歼了…最近骚扰的狼骑兵……就…就不能……”少年明显被这公事公办的母亲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念在你全歼敌人的份儿上,功过相抵吧!”沈惊鸿大笑着,拨转马头,让手下继续打扫,自己一副不管了的模样。
陆承骁愣怔一瞬,破了大防。他赶紧追上去,大声嚷嚷:“那我这不是白忙活了吗?妈!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你不能这样对我!至少把逃兵的帽子给我摘了!”
巨狼的尸体和蛮族们的尸体被抬回西北城墙内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边区。
被这支狼骑兵屠戮过亲人的边民们哭走奔告,很快,淳朴的百姓们就敲锣打鼓,放着鞭炮,带着自己的鸡鸭鱼肉,蔬菜水果把西北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惊鸿带着陆承骁在将军府外回应百姓的感激。女将军对着百姓拱手行礼,百姓们则发自真心的跪拜回礼。
一个妇人拉着自己儿子,哭着跪在母子俩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嘶哑着声音喊:“我丈夫大仇得报!多谢将军和公子的再造之恩!”
陆承骁扶起这位妇人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等百姓们离开后,陆承骁的判决也下来了——偷军令,罪无可恕,当着全军打二十军棍。全歼百余狼骑兵,是军功,上报请封,逃兵二字,彻底和陆承骁告别。
于是,行刑那天,整个西北军看见了非常微妙的一幕。
陆承骁被按在凳子上,两个老兵在沈惊鸿的见识下举着棍子完成责罚。
随着实打实的棍子敲打皮肉的声音响起,少年的惨叫声也跟着起伏。可是,他的脸上一点儿没有被罚的痛苦,反而有点——乐不可支。
二十军棍打完,陆承骁趴在凳子上,冷汗把头发粘成一片,后背和屁股一片鲜红。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老子陆承骁,又回来了!”
整齐严肃的军人们发出了哄堂大笑。
沈惊鸿看着自己儿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欣慰。
陆承骁带着十五人全歼百余狼骑兵的消息,随着沈惊鸿的信,越过十几座城镇,落在了陈慈祥和陆承安手里。
陈慈祥一字一句的看完了整封信,半晌回不过神来。他把信交给陆承安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的说:“这……那混小子……真的能做出这事儿来?”
陆承安接过信,认真看了起来。
信中只述说了陆承骁和十五个老兵训练骑射之时,遭遇百余狼骑兵。他们诱敌入树林,全歼了所有狼骑,具体细节,没有详说。
陆承安拿着信,沉吟片刻,立即摊开一张纸,在纸上画出一片草原,一片树林。
少年千户歪着脑袋,目光紧锁在纸上,眉心微簇,似是思考,似是自语:
“伏击当然可以,设陷阱没问题……如何让地方全部进入,而不是分兵包围……对手可是一个老道的家伙……”
陈慈祥似乎还是有点不相信,他来来回回看上面的字,看是不是沈惊鸿的笔迹,看是不是自己认错了。
半晌,陆承安一拍桌子,面露喜色,“我知道了!是‘沈惊鸿之子’和‘不见兔子不撒鹰’!”
陈慈祥没反应过来,他愣愣的看着自己这个义子。
少年千户兴奋的搓搓手,旋即,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对阵图,摇摇头,用惋惜的口吻说,
“可惜了,阿骁这战术不够稳妥,他应该派一个人去报告大部队,这样万一出了意外,还有大部队压阵。”
老将军又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陆承安根据信的内容画的对阵图。他终于搞懂了,在经过了一阵混乱之后,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他看走眼了,那个老将军记忆里的闯祸精,是和哥哥一样,敢打敢拼,有脑子的将才!
老人浑浊的双眼发热,捋着胡子连连称好,“好,好,好,阿骁终于有出息了!”
陆承安看着对阵图,满心欢喜,他想着,弟弟现在终于不是逃兵了,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他们还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这时,苏晚端着两杯茶和丫鬟一起走到了门边。她穿着月白襦裙,外面套着绣了点点梅花的外衫,一支简单的梅花发髻装饰在乌黑秀发中——她梳着妇人发髻,用两根珍珠发钗固定着。
苏晚看见陈慈祥和陆承安在里面交谈,又是敌军,又是伏击。她不敢立即进入,只是端着茶,静静的等着。
过了半晌,陆承安抬眼瞥见门边静立的苏晚,眉峰微舒,抬手冲她招了招:“进来吧。”
苏晚应声轻步走入,将托盘递给丫鬟,分别把茶递到陈慈祥和陆承安手里,一切习以为常。
这是自从陆承安去了一趟苏府后的安排。
少年千户正式让苏晚住进自己屋中,并对将军府所有下人宣布,以后苏晚就是女主人,不得对她怠慢。
陈慈祥还对此颇有微词——这么快就宣布了女主人,以后正妻该如何于后宅立足?
十八岁的少年从容淡定的回答:
“正妻还早,后宅有女主人维持安定,我也能心无旁骛的处理军务。”
老人觉得此话有理,便不再多说。
陆承安端过茶水,轻抿一口,状若无意的对一旁的苏晚说:“我后天休沐,陪我去逛逛吧,顺便也给府里添些过冬的用度,你看上什么,只管开口。”
苏晚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她乖巧点头,轻声回应,“知道了大人。”
小丫鬟看着苏晚和陆承安,她的心里有个连千户大人都没注意到的小秘密——她家小姐虽然依然低眉顺目,但是自从梳上妇人发髻那天开始,后背挺得更直,看着大人的眸光,也更加柔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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