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江南,褪去了暑气与湿腻,天朗气清,阳光透过疏朗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乌篷船悠然划过澄澈的河道,船桨搅碎水面倒映的云影,桂花香漫在湿润的风里,浸润入温府的庭院。
温妍宁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轻轻展开一封墨香未散的信函,仔细阅读,笑意满面,梨涡清浅。
陆承骁那略显潦草却力道十足的字迹跃入眼帘,那个让她日夜思念的人仿佛跃然纸上,耳边是他轻柔的话语——
“妍宁亲启,西北一战,我率十五人全歼百余狼骑,军功已报,逃兵之名自此尽除。待我再立战功,挣得千户之位,便快马赴江南,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信是三日前写的,为了把这封信快点交到她手里,陆承骁必是给那送信的驿夫许了不少好处。
思及此处,温妍宁把信缓缓按在胸口,眼眸里荡漾着小女儿的憧憬。她轻轻哼着江南小调,把“郎君”“妹妹”的唱词吟得低回婉转。
发髻上的素银发钗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如果陆承骁在这里,想必同样欢喜。
初冬将至的漠北,裹着沙子的风,总比其他地方更早的带来远方的寒意,连阳光洒下,都得透过弥漫的细沙。
陆承安今天休沐,他破天荒的没有在鸡叫时就起身。他穿了一身玄色衣袍,腰间一条蟒纹玉带,一条质地不算顶级,但绝对配他的玉阙挂在玉带上。
然后,他把玩着扇子,坐在一边,静静等待着苏晚。
苏晚坐在铜镜前,让小丫鬟为她梳妆,不消片刻,便起身对身后的陆承安微微一笑,温声道:“大人,我好了。”
陆承安打量她一番——青竹襦裙,略厚的浅蓝外衫,衣摆边缘是白线绣的淡梅纹路。略施脂粉,气色红润,妇人发髻,还戴着自己送的流苏银钗。
他很满意。
两人出了将军府,陆承安按着习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捏着扇子,径直往前走。
起初他并未在意,等发现人不在身边,这才回头一看——
苏晚提着裙摆跟在后面,气息微急,脸颊憋得微微泛红,却始终抿着唇不敢出声唤他,只默默努力跟着。
陆承安脚步一顿,没说话,就站在原地静静等她。
等苏晚小步赶至身旁,他才再度迈步,只是这一回,原本轻快的步子不自觉放得缓了。
两人既无交谈,也未有对视,就这么在人群中一前一后的静静前行。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似隔了一层,落不进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里。
陆承安走在外侧,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没有回头,却能从眼角余光里,看见苏晚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跟在身侧的模样。
风卷着细沙掠过,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又靠了半步,替她挡开几分迎面而来的风与拥挤的路人。
苏晚心头一暖,抬眸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本就容貌出众,被阳光度上了一层金边,更显轮廓。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锋锐的眼眉,浅浅的薄唇。惹得和他们擦身而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频频回头。
小姑娘收回视线,她按了按胸口,大着胆子往陆承安身边靠近了一点。陆承安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没有拒绝。
陆承安很少自己出来逛街,平日里有什么需要采买的,都是直接打发亲兵来买。所以他就按着前几日所说,去成衣铺子买冬装,去酒铺买烈酒,去碳窑买木炭。
买完了,就打发人送回将军府。
直到越过一家布匹店,陆承安发现,苏晚又没跟上来。他回过身,看见苏晚停在店外,往里看着。
于是他折返回来,在苏晚身后,苏晚回过神来,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温声笑道:“大人,那匹丝绸,很适合大人,大人不嫌弃的话,我想给大人做件衣裳。”
陆承安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一匹云锦的上好丝绸,是他常穿的靛蓝色。十八岁少年暗自思忖了一下,淡淡开口:“丝绸不适合我,我平时穿不到。”
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眸,手指不自觉的绞动衣袖,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十八岁少年心软了,他暗自叹气,声音柔和了几分,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几两碎银,“不过,我以后出入官场,确实需要一件好衣服。”
听见这话,笑意又爬上苏晚的小脸,她抬眸望向陆承安,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用心做的。”
两人进入店中,在老板热情的接待和推销下,除了那匹云锦,又买了一匹料子扎实的浅灰布料,和一匹驼色的棉布布料。
陆承安忍不住问:“买这么多,你做得了吗?”
苏晚笑盈盈的让人把布匹包好,低着头,看着架子上的其他布匹,柔声说:“再给大人做件练功的衣裳,您平日里穿的都旧了,义父也该添件贴身衣物了。”
陆承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一丝笑意,极淡的爬上眼尾。
布匹选好,陆承安打发人将包裹送回将军府。此时已是晌午时分,他带着苏晚,寻了镇上一家门面规整、客流适中的饭馆,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小店往来的食客里,大半都认得这位年少得志的少年千户,谁都知晓他的千户之位是圣!上亲封,实打实的军功傍身,不少人心里,盘算着上前客套两句,混个脸熟。
可瞧见他身边跟着位梳着妇人发髻、眉眼温婉的姑娘,众人又都识趣地收回了脚步,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在店中悄然弥漫,算不上明目张胆,却也字字飘入耳中。
有赞叹陆承安年少有为、气度不凡的,也有对着苏晚的身份暗自揣测、窃窃私语的,话语里虽无直白的恶意,却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佻与打量,半点不友善。
陆承安并不在意那些议论,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苏晚有些不自在,她垂着头,手指绞来绞去,直到一杯热茶被推到她眼前。
一抬眸,撞进了少年清俊的眼眸。
“别在意。”陆承安道。
菜肴很快就端了上来,是陆承安平时吃的——除了鱼,他不吃鱼的理由很简单,刺多,吃不快。不过苏晚喜欢,尤其是清蒸鱼。
陆承安把鱼往苏晚面前推了推,便不再言语,低头吃饭。
苏晚心里暖烘烘的,她嗯了一声,拿起筷子,跟着吃起来。
还没有扒两口饭,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从二楼下来,他在大堂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陆承安和苏晚身旁,抱拳行礼,后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更是平淡且不容置喙。
“陆千户,我们主子请你上楼一叙。”
陆承安嘴里咀嚼着食物,他往来人的腰间瞥了一眼,那里挂着一块玉牌——是宫中的规制。
少年千户放下碗筷,随意擦了一把唇角,平淡的对苏晚说:“我去一趟,你吃完只管回去。”说完就起身,随着来人走了。
苏晚有些担心的望过去,见陆承安的后背挺得笔直,几乎不受脚步影响,和平日里一样,稳,从容。小女儿这才放下心来。
陆承安随那黑衣劲装汉子登了二楼,沿长廊行至一间雅间外。门外另立着一名同装束的护卫,他只淡淡扫过一眼,便见那人腰间,也悬着一块宫中规制的玉牌。
领路之人躬身抱拳,语气恭谨:“主子,陆千户到了。”
雕花格门内,缓缓传出一道沉稳声线:“进来。”
门扉轻启,雅间中端坐一人。男子二十上下,身着云纹锦袍,气质清贵端凝。他面前设着茶案,正执起炭炉上的紫砂壶,沸水细流,缓缓注入一盏半启的盖碗之中。
陆承安目光飞快扫过室内,只见雅间窗边立着一名佩剑男子,手按剑柄,神色警惕,目光紧锁窗外。他腰间,也悬着一枚宫制玉佩。
少年千户虽无入宫面圣、亲近宗室的资历,可瞧眼前男子年岁,与东宫主人相差无几,心中已然有数。
即便不是太子,也必是皇子之列。
心念一转,陆承安当即迈步而入,对着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垂首不语,静候对方自报身份。
对方有些惊愕,开口道:“你怎知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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