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忠三个字入耳,陆承安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拳头死死攥紧,发出咔咔的脆响。
两年前的屈辱像冰冷的蛇,疯狂的绞紧少年的全身,勒紧再勒紧,直到他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少年想,现在只有把那家伙亲手掐死,看着他青黑的脸,突出的眼球,绞着自己的蛇才会松几分吧。
可陆承安的脸上,依然无波无澜。
萧景渊盯着陆承安紧握的手,娃娃脸上的笑意更浓,更加天真一般的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陈慈祥说,
“陈老将军驻守漠北数十载,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偏偏卡在千户之位半生不得升迁,想来,多是有人暗中打压所致。”
正厅里陷入了死寂,陈慈祥脸色由白转青,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义子,嘴唇微颤,最终只重重叹息。
陆承安开口了,他并未看向萧景渊,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冷得可怕,“我等不过区区边关武人,不值得三皇子殿下如此费心。”
少年千户的话说得明白,态度也决绝得不容置喙——不管你说什么,我漠北驻军不站队!
萧景渊早已料到这一趟不会顺利,只是他没料到,此话不是由陈慈祥这个新晋游击将军说出。
萧景渊对陆承安的兴趣更浓了,他哈哈大笑,拍了一把桌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压在茶盏之下,声音依旧清甜,“本王就喜欢陆千户这性子。”
接着,这位三皇子笑得天真的起了身,父子俩也跟着起身,准备送行。
萧景渊走到陆承安面前,似若随意,用少年交心般的语气道:“本王听说陆千户有弟弟?不知道是何模样,希望日后有机会一见。”
陆承安垂眸,淡淡道:“舍弟愚钝,不值一见。”
萧景渊不再多说,他脸上笑意未减,背负双手,迈着轻快的步伐翩然而去。
待他离去,陈慈祥立即拿起那张茶盏下的地图,正要仔细查看。
陆承安两步走过来,从他眼前抽走地图,冷绝道:“义父不必知道这是何物。”他只扫了一眼,便将地图撕碎。
不详的预感涌上陈慈祥心头,他一把抓住义子的手腕,追问道:“你说清楚,这是何物?”
少年看着眼前的老人,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刘尚忠来漠北的路径图。”
陈慈祥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他瞬间明白了萧景渊的意图。这位温吞了半辈子的老人,猛的死死拽着自己当亲儿子疼的义子,急切道:“阿安!义父知道你有委屈,但是你听义父的,你不能冲动!”
陆承安垂眸看着义父那双爬满皱纹,满是疤痕的双手,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裂出一丝苦涩和向往,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坦然,
“义父,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阿骁,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往无前。”
“阿安……都是我无能……”陈慈祥的双手颤抖起来,眼泪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是义父无能…”
陆承安笑了,他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温柔的说:“义父没有错,这次就当是我为自己冲动一回吧。”
陆承安走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骑上马,无比决绝的离开了将军府,离开了砂砾镇。
苏晚跌跌撞撞的一路小跑着奔到正厅,一下跪在陈慈祥脚边,她发髻凌乱,哭的眼睛红肿,什么规矩,礼仪全顾不上了。
“义父!大人…大人他……我虽不知大人此去为何,可大人他像是要去赴死!您为何不阻止他?”
陈慈祥木然的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灵魂,缓慢又无奈道:“阿安会回来的…会的……”
夜色如墨,孤寂的银月如钩,月光温柔的照向小径上策马奔腾的少年。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将军府的灯火早已看不见,可他的心,却反常地一片平静。
恨吗?当然是恨的。怕吗?那也是怕的。
可是当这些交织在一起住的时候,陆承安的心已经沉静得如黑暗中的大海。
眼前的小路被盈盈月光铺下一地碎银,在少年眼中化作一条温柔的银带,银带的尽头,是曾经鲜活的少年。
陆承安捏紧了缰绳,使劲挥了一下马鞭。
行至半夜,忽然,前方小路被一群人占着,一辆小型马车横在路中间,阻挡了他的去路。
陆承安皱了皱眉,不得不勒马止步。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状况。
马车的车辕从中间断开了,新鲜的木茬在月光下像锋利的刃口。白日里那群在饭馆见过的汉子正围着马车,狼狈的试图修理。
而在路边的荒草堆里,白天那个持剑男子正盘腿坐着,一脸的生无可恋。旁边那个臊眉耷眼的萧景衡,此刻更是缩成了一团。
持剑男子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辆破车,恨铁不成钢地冲萧景衡嚷嚷道:“我就说早点走早点走,殿下你非要再等等!现在好了吧,这大半夜的,车也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我看今儿晚上你怎么睡!”
萧景衡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绞着衣角,委委屈屈地小声嘟囔道:“我就是想……万一陆先生想通了回来饭馆找我怎么办……”
陆承安的眼角一抽。
持剑男子和萧景衡注意到了马背上的陆承安——冷白的皮肤,锐利的眉眼,在萧景衡眼中,宛如天神下凡。
“陆先生!你是特意来寻本宫的吗?”萧景衡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冲着陆承安跑过去。
持剑男子立即起身拉住这不稳重的太子,把他护在身后,望向陆承安,手里的剑紧了紧,心里叹了口气——好重的杀气!这位陆千户恐怕不是平白出现在这里的!
陆承安低头看着他们,那是东宫太子和他的侍卫。若是平日里,他早已下马跪拜,礼数周全,但是现在……
他冷冷的吐出一句话:“不要挡我路!”
萧景衡没有听出陆承安的冷意,他有些不满的对持剑男子道:“飞剑,陆先生是好人,他白日里还给本宫出主意了,你别用这种态度对先生!”
飞剑深吸一口气,暗暗在心里劝自己:
这是亲生的主子,再蠢也是主子,不能打,不能打……
飞剑看了看陆承安,又往小路另一边望了一眼,心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半月前皇上以密旨派了巡查御史刘尚忠到各个边区突击查防务。说是密旨,其实只要有心,还是有门路打听到消息的。
这条路,就是刘尚忠来漠北防区的必经之路。而这位御史的那点小“爱好”几乎是整个朝堂无人不知。
侍卫的心里放松了几分——只要不是冲着自己主子来的,怎样都好。
“不要挡我路!”陆承安再次道,他的口气变得更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飞剑立即拉着萧景衡后退两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明白,陆千户请自便。”
然后他又高声对正在修马车的侍卫们喊道:“还不快给陆千户让路!”
一声令下,侍卫们齐齐起身,站在一边。
萧景衡再蠢,此刻也猜出不对了,他拉着飞剑,大声对陆承安喊道:“先生,我帮你!”
整个气氛一下变得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萧景衡望去。
就连拉着马后退几步,打算跳过去的陆承安也愣住了。
飞剑觉得自己主子要疯了——你知道状况吗?你就要帮忙!
萧景衡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的理由,而且理直气壮,“先生白日里的话,本宫听进去了。虽然还不是太明白,但是本宫知道先生是为了我好!所以,不管什么事,本宫帮你!”
陆承安的眸光一闪,被仇恨蒙蔽的大脑因为这番话,慢慢恢复了清明——如果有太子帮忙,那确实是再好不过。
飞剑按捺住自己想拔剑自刎的冲动,咬着牙,压低声音道:“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赶快回京才是正途!”
年轻的太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认认真真对自己忠心的侍卫道:“飞剑,知恩图报,这不是你一直跟我说的吗?我们帮帮先生好不好?”
侍卫对上萧景衡那清澈得过分的目光,嘴角一抽,败下阵来。他悻悻然的叹口气,望向陆承安,只问了一句话:“是不是去杀刘尚忠?”
陆承安回了一个字,“是!”
飞剑不再多说,转身向萧景衡要了贴身玉佩,吩咐其他侍卫照顾好太子,便拉过拉车的马,翻身上马,认命一般喝道:“走!”
很快,两道骑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
等到陆承安和飞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萧景衡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瞳孔紧缩,失声道:“啊?先生要去杀朝廷命官!”
几个侍卫们站在一旁,望天的望天,瞅地的瞅地,没人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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