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衡这两年活得如履薄冰。
宁王虽然已经去世，但那只残留在他脑海里的手仿佛给他编制了一个笼子，将这位未来的储君牢牢的关在里面。
无论是手握大权的权臣，还是地位尊崇的士绅大族，全都对他避之不及。总在外人面前对他亲热恭敬的宗室宗亲，私下里也对他敬而远之，就连曾经能一起谈论政务的东宫旧部都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这两年里，无论他态度如何真诚，身段如何放低，对方要么面露惊恐之色，要么找借口避而不见。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半点实权。就连养几个亲卫，招几个死士，也得小心翼翼。
萧景衡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自己无才无能，更加不是旁人薄情，而是他的父皇——那个高坐龙椅的皇上。
他像一座不动如山的巨大怪物，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他，用庞大身躯投射下的阴影笼罩着他。无论萧景衡身在何处，耳旁仿佛都能听见父皇那如洪钟般的声音：
“作为储君，就要比别人更规矩。”
他孤立无援，像站在一座孤峰之上，迈出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就在他绝望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份战报摆到了他的面前：
陆承安，黑石峡一役，五十破三千，己方零伤亡。
萧景衡回过神，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千户身上，第一反应便是：太年轻了。
虽然历史上并非没有少年将才，如那位名垂青史的骠骑将军，也是十八岁扬名天下，可也未曾创下这神迹。
陆承安察觉到目光中的审视，他依旧垂着眼眸，声音平淡且从容：“末将猜想，贵人想必不愿在此地暴露身份。”
萧景衡心头微怔，转瞬便摸清了这少年的底色——竟是个心思通透至极的帅才！难怪父皇也对他另眼相看，多次在朝堂议事时提及，分明是等着他再立军功，便要破格许以高官厚禄。
思及此处，萧景衡立即起身，两步来到陆承安面前，亲手扶起他，喜不自胜道：“先生请起，本宫早就盼着和先生一见！”
陆承安随着萧景衡起身，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太子，怎么这么不谨慎？
少年千户的嘴角微抽，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萧景衡热切的带到茶桌旁。
只见这位太子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一般，兴奋的撩袍坐下，又用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座位，笑着道：“先生请坐。”
可陆承安不敢坐！他愣怔的站在那里，甚至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见眼前的少年一副发懵的表情，萧景衡这才察觉自己的言行不妥之处，他赶紧解释：“先生，自从先生黑石峡战役以后，本宫对先生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先生果然气度不凡！本宫真心想以国士待先生，还请先生体量本宫的失礼之处！”
陆承安抿着唇，看着萧景衡，太阳穴突突跳——这位太子，果然和传闻一样！
少年千户不止一次在那些京中来的官员口中听到关于太子评价：
幼稚，不稳重，心中毫无城府，才大志疏，又无自知之明。两年前，宁王尸身未凉，就敢邀请沈惊鸿去东宫，行径如此乖张，难堪大用。
那位京官还唉声叹气道：“若是太子忍个四五年，等储君之位牢固，自然有人愿意攀附，可他偏偏如此沉不住气！见人就拉拢，哪里有个储君的样子！”
现在看到萧景衡本人，陆承安一下就理解了那些京中朝臣为何不愿站队太子，分明是我本有心向君归，奈何君自不堪为。
陆承安又默默的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道：“贵人，末将忽然记起，军中还有政务，末将先走一步。”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萧景衡见陆承安的态度和朝中大臣们几乎一致，这位未来的储君彻底慌了神——这可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依靠了！他连忙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陆承安的胳膊。
陆承安魂儿都要吓飞了，面上还是半点不显，镇定自若的说：“贵人，请自重。”
看着这位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年千户如此反应，萧景衡忽然感到委屈，两年来的绝望，一下就在此刻爆发了，他眼眶发热，声音颤抖：“为什么？先生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陆承安不敢回答！这让他怎么回答？
少年千户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持剑男子，男子叹了口气，无奈的抽了抽嘴角，做了个没其他人的手势。
萧景衡抓着陆承安的手更加用力，他死死的瞪着陆承安，一副不说清楚不许走的决绝模样。
陆承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无比诚恳道：“贵人，你可否愿意听末将一言？”
萧景衡见他态度有所软化，连连点头，就是手上的劲儿一点没减，轻声软语道：“先生请教我。”
少年千户只觉得头皮发麻，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眉眼，他硬着头皮解释：“贵人与其现在四处拉拢人，不如好好静一静，有时候，静，比动更好。”
“静？”萧景衡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略微思考一瞬，立即追问，“先生这是何意？”
陆承安心里一梗，现在他有种拔刀抹脖子的冲动。他看着萧景衡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的极低，“您就待在家里，谁也别见，两年以后再说！”
萧景衡皱起眉头——两年不见朝臣？那自己不就彻底失势了吗？
太子还想说什么，陆承安已经使劲抽回胳膊，连忙后退，拱手道：“末将言尽于此！”
说完，少年千户甚至不敢走楼梯，他猛的冲向窗边，抓着二楼的栏杆，一个跃身跳了下去。
萧景衡呆立在原地，有些茫然。
窗边的男子叹了一口气，他抬手换上窗户，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小孩，“殿下，属下觉得陆大人说的在理，我们回去吧，您不用想明白，照陆大人说的做就行了。”
陆承安稳稳落在地上，正好碰上吃完饭出来的苏晚，他不等小姑娘有什么反应，拉上她就走。
陆承安和苏晚回到将军府，府外的下人一见他，连忙上前低声道：“大人，三皇子殿下在府内正厅等候。”
他的脚步一顿，眉峰微挑，颔首嗯了一声。对苏晚吩咐道：“你回屋去。”
接着，陆承安深吸一口气，掸了掸自己的衣袍，迈步往正厅去。
三皇子，萧景渊。
往日里的那些京官，在数落完太子的不是之后，总会加上一句，“若太子有三皇子一半聪敏该有多好。”
陆承安忽然觉得有趣，一个普通皇子，能在百官中留下这样的印象，必定不简单。
进入正厅，陆承安看见一身着素白衣袍，少年模样的人坐于首位，陈慈祥坐在下手。
只这一眼，少年千户便立即两步上前，撩袍，单膝下跪，抱拳垂首，口呼：“末将陆承安，参见三皇子殿下，殿下千岁。”
话音刚落，陆承安耳边就听见了衣料摩擦声和脚步声，然后一个只有十三四面容的娃娃脸探入他的视线。
陆承安愣怔一瞬，下意识就抬起了头，看见萧景渊正蹲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自己的脸。
少年千户把目光移向自己的义父，老将军无奈的苦笑一下，微微摇头。陆承安只好垂眸，不和萧景渊四目相接。
半晌，萧景渊站起身，拍着掌哈哈大笑：“好，好，好样貌！京中盛传，陆千户固然深谙兵法，一副好样貌更是叫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他对着陆承安抬了抬手，满含笑意道：“陆千户不必多礼，平身吧。”
陆承安微微簇眉，缓缓起身，面色从容，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
萧景渊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主位，状若随性的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看起来心情愉悦，甚至哼起了小曲。
陈慈祥和陆承安对视一眼，皆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这位皇子的心思。现在这位心思通透的少年千户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陆承安默默的坐到陈慈祥身旁，他又打量了一下萧景渊。这位三皇子年纪应该在二十上下，只是那张稚气的脸，总让人觉得这只是个十三四的少年。
忽的，萧景渊带着少年气清甜的声音撞入了父子俩的耳中，
“过些天，刘尚忠刘御史，会来巡查漠北驻防。”萧景渊眼角的余光锁在这对父子身上，看见他们因自己的话陡然绷紧了后背，满意得弯了眼角。
陆承安死也不会忘了那位两年前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御史！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