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否也有那么一件事,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您相信吗?有一些事,是命中注定!
萧雨把合同推出去的时候,那女的没接。
她盯着玻璃上贴的“请当面核对”那几个字,手指抠着台面的边,指甲剪得很短,缝里有灰。
“签字就行?”她问。
“最后一页,按手印。”
女的低下头,握笔的姿势有点别扭,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写到“梅”字的时候,笔没油了,在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萧雨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水笔,从玻璃下面递出去。
“谢谢。”
她旁边站着的男的始终没动,就盯着墙上的利率公示牌看。女的签完了,把笔往他手里塞,他才回过神来,弯下腰签字。
“你们这个贷款,用途是装修?”萧雨问。
女的点头:“老房子,想翻新一下。”
“在哪个村?”
“望溪村。”
萧雨在系统里录入信息,键盘声噼里啪啦。男的签完字,把合同推回来,又掏出手机看。手机壳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摄像头。
“资料都齐了。”萧雨把复印件理了理,“三个工作日内放款,到时候短信通知你们。”
女的站起来,把收据和身份证复印件往塑料袋里塞。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种,印着“家家福”三个红字,边角磨得快破了。
男的在旁边刷到一个视频,外放的声音传出来——“老铁们看看这个成色……”他赶紧把声音按掉,抬起头,正对上萧雨的眼睛。
“那个,萧经理。”男的往前凑了一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听没听说过小孩梦游的事?”
女的拽了他一下:“张强。”
“我就问问。”男的回了一句,眼睛还看着萧雨,“就那种,半夜自己起来往外走的。”
萧雨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我家那小子,五岁,最近每天晚上十二点自己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张强说,“跟梦游似的,眼睛睁着,喊他也不理。”
“去医院看过没?”
“看了,镇医院说是夜惊症,开了药没用。儿童医院做了脑电图,说没问题。”张强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每天都出去。”
“去哪儿?”
“后山。”
萧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
“走到那个废弃的幼儿园,站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来。”张强说,“第二天问他,什么都不记得。”
“你们跟着去过?”
“第一天就跟着了。不跟着能行吗?五岁小孩半夜往外跑。”
萧雨把保温杯放下,看了一眼李梅。她低着头,手还在那个破塑料袋里翻,不知道在翻什么。
“发现多久了?”
“半个月吧。”张强说,“头几天没当回事,以为他起来上厕所。后来发现不对劲,他穿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鞋带都系好了。”
“每天晚上都去?”
“天天去。下雨也去。”
萧雨沉默了几秒。
“你们没想过办法?”
“想了。晚上把门反锁,他自己会开。把门抵住,他也能推开。”张强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用绳子把他手腕跟我拴一起,结果半夜他把绳子解开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梅在旁边突然开口:“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会有东西。”
萧雨看着她。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隔着玻璃推到萧雨面前。
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每天都有。”李梅说,“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颗。都是从口袋里翻出来的。问他哪来的,他说不知道。”
萧雨把弹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弹珠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像是旧的,不是刚从店里买的。
“会不会是在路上捡的?”
“应该不会”张强说,“那块地荒了三十年了,草比人高。我们白天去找过,什么也没找着。”
萧雨把弹珠放回台面上,没说话。
李梅盯着那颗弹珠,突然说:“他走的路线,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什么路线?”
“以前村里老人说,后山那条路,往北走能走到镇上。”李梅说,“但乐乐不走那条路。他走的是另一条,往东,绕到废弃幼儿园那边。”
张强在旁边补了一句:“东边那条路早没了,全是杂草。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没草的地方。”
萧雨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左边肩膀吹得有点僵。他侧了侧身,看了一眼窗外。营业厅里没什么人,两个大堂经理站在叫号机旁边聊天,一个女的在ATM机前面站着,一直盯着屏幕,没操作。
“那个幼儿园,”萧雨转回头,“废弃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吧。”张强想了想,“我小时候就荒在那儿了。”
“以前出过事?”
张强愣了一下,没接话。李梅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服。
萧雨看着他们俩。
“出过事?”他又问了一遍。
李梅把弹珠收回去,塞进塑料袋里,说:“萧经理,贷款的事麻烦你了。”
“没事。”
“我们先走了。”她把塑料袋系上,“放款了能早点通知我们吗?装修队等着。”
“会的。”
她拉着张强往外走。张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被李梅拽走了。
萧雨坐在工位上,盯着他们走出去的方向。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弹了一下,没关严。
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
抽屉里什么也没有,就几支笔和一叠便签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下午没什么人。萧雨把上午那笔贷款的资料归档,又处理了几个客户的电话。隔壁工位的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往他桌上一靠。
“望溪村那俩?”
萧雨点点头。
老周喝了口茶:“那村有点偏,去办过几次卡,路不好走。”
萧雨没接话。
老周站了一会儿,看他不想聊,晃悠着走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雨收拾东西,把电脑关了,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还是那几支笔和一叠便签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张强那句话——“每一步都踩在没草的地方。”
红灯。他把车停下,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望溪村 幼儿园”。信号不太好,网页转了老半天才打开。出来几条信息,都是本地论坛的老帖子。
有一条是七年前的,标题写着“望溪村后山有个废弃幼儿园”。点进去,只有一条回复:“别去那边。”
另一条是四年前的,标题“问一下望溪村的事”。下面有人说:“你是问那个幼儿园?早拆了。”还有人说:“没拆,就是荒在那儿。”
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萧雨把手机揣回口袋,拧了拧油门。
到家七点四十。他租的房子在开发区边上,六层的老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他摸黑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闷味儿。他把窗户推开,去厨房烧水煮面。
等水开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颗弹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上午那会儿,他拿起来看的时候,顺手就放进口袋了。
他把弹珠搁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台灯光照在上面,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像是悬在半空中,转来转去,转不到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老周发的微信:“明天早点来,王行长说八点开晨会。”
他回了个“好”。
面煮好了,他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盯着那颗弹珠。吃完了,他把碗洗了,又坐回沙发上,把弹珠拿起来对着灯看。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他去洗澡,洗完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困了,把手机往床头一放,关灯睡觉。
睡到半夜,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听见什么声音。
他躺在黑暗里,竖起耳朵听。窗外有风声,远处有工地施工的机器声,楼下偶尔过一辆车。
没有别的声音。
但他就是醒了,而且再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清一条细细的暗影。
他就这么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翻了个身,准备拿手机看几点。
手伸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
冰的。圆的。
他的手指僵在那儿。
那颗弹珠,他明明放回茶几上了。
他把手缩回来,在被子上擦了擦。
然后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弹珠就搁在床头柜上,正中间。台灯的光照在上面,那道螺旋纹还是转来转去的。
萧雨盯着它看了几秒。
他记得自己睡前把它放茶几上了。茶几在客厅,离卧室三米远,中间隔着一道门。
他没下过床。
他盯着那颗弹珠,后背开始出汗。
手机突然响了。
他吓了一跳,摸过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
就三个字:
“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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