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一晚上没睡踏实。
每隔一会儿就醒一次,醒了就看床头柜。弹珠还在那儿,搁在台灯底座旁边,一动没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了又睡,睡了又醒。
早上六点半,窗帘外面刚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就起来了。
坐起身的时候脖子有点僵,落枕了。他歪着脑袋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往茶几上瞟了一眼——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遥控器和半包抽纸。
他站了两秒,回卧室把床头柜上的弹珠拿起来,放回茶几上。就搁在正中间,跟昨晚睡前的位置一样。
水开了。他泡了袋装方便面,站在厨房吃完,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天已经亮了。
骑电动车到银行,七点五十。老周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端着茶杯看手机。看见萧雨进来,抬头说了一句:“王行长说八点,别迟到了。”
萧雨点点头,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抽屉拉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抽屉里躺着三颗弹珠。
透明的,里面都有螺旋纹。表面都有细小的划痕,跟昨天那颗一样。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又拉开。
还是三颗。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冰的,圆的。他把它们都拿出来,排在桌面上。三颗,大小一样,透明度一样,划痕的深浅也差不多。
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这什么?”
萧雨抬起头:“你家有小孩吗?”
“有啊,外孙六岁了。”
“小孩玩的那种玻璃弹珠,在哪儿能买到?”
老周拿起一颗看了看:“这个啊,以前小卖部都有,现在少了。你得去那种老式的杂货店找找,或者网上买。”他把弹珠放下,“你买这个干嘛?”
萧雨没回答,把三颗弹珠收回抽屉里。
八点整,王行长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手:“来,会议室开个短会。”
晨会开了二十分钟,说了说这个季度的贷款任务,还有总行新下的考核办法。萧雨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怎么记。王行长说到一半,突然点他名:“萧雨,你手里望溪村那几个贷后回访做了没?”
“做了,上周都打过电话。”
“行,重点关注一下,那边最近拆迁传言多,别出坏账。”
散会出来,萧雨回到工位,把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三颗弹珠还在,排成一排。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
“别问了”
号码是170开头的,虚拟运营商那种。他试着拨过去,提示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上还是早上打开的贷款系统,登录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
上午来了几个客户,都是办提前还款的。萧雨一个一个处理,录单子,算利息,打凭证。忙到十一点多,才歇下来喝口水。
老周在旁边接电话,嗓门大:“……我跟你说,那个不行,利率下不来……不是我不帮忙,是行里规定……”
萧雨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想起昨晚那个电话。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没说话的电话。呼吸声,很轻,像小孩。
他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昨晚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他拨回去过两次,都是忙音。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截图保存。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周坐他对面,一边扒拉饭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抬起头:“诶,你上午问的那个弹珠,我想起来了。”
萧雨嚼着饭看他。
“望溪村那边以前有个玻璃厂,八几年的时候,专门做这个。”老周用筷子比划了一下,“后来倒闭了,厂房都拆了盖楼了。”
“在望溪村?”
“就在那后山脚下,挨着那个废弃幼儿园。”老周把手机放下,“我九几年去那边办过贷款,还见过那个厂,门口堆了一堆废料,全是这种弹珠。”
萧雨筷子停了一下。
“厂叫什么名字?”
“忘了,什么工日艺玻璃厂吧。”老周想了想,“早没了,九几年就倒闭了。”
萧雨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工位,他把那三颗弹珠又拿出来看了看。如果是玻璃厂废料,那这玩意儿在后山应该到处都是。但张强说他们白天去找过,什么也没找着。
他打开电脑,搜“望溪村 玻璃厂”。出来几条信息,都是工商信息类的网站,显示“望溪日艺玻璃厂”,注册时间1987年,注销时间1998年。法人代表一栏写着“田某某”,后面没有更多信息。
他又搜“望溪村 幼儿园”。这次出来一条以前没见过的,是本地一家报纸2005年的一篇报道,标题叫《废弃幼儿园里的流浪汉》。点进去看,说的是有个流浪汉在废弃幼儿园里住了大半年,被村民发现后送去了救助站。报道里提了一句:“该幼儿园自1998年关闭后一直闲置。”
1998年关闭。
萧雨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1987年玻璃厂注册,1998年幼儿园关闭,1998年玻璃厂注销。时间一致。
他搜了一下1998年前后的本地新闻,没什么有用的。又搜了几组关键词,全是无关信息。
下午两点多,张强打电话来了。
萧雨看见来电显示上那个名字,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萧经理,是我,张强。”
“嗯,你说。”
“那个贷款……”张强顿了一下,“今天能放款吗?”
“三个工作日,最快也要明天。”
“哦。”那边沉默了几秒,“萧经理,还有个事。”
“你说。”
“昨天晚上,乐乐又出去了。”
萧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们跟着去了。”张强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到幼儿园那儿,没停,继续往里走了。”
“进去了?”
“进去了。那房子早塌了一半,门都没了,他就从那个缺口钻进去。”张强说,“我跟在后面,喊他,他不理。我不敢进去,那房子看着快塌了。”
萧雨听到电话那边有女人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
“后来呢?”
“后来他自个儿出来了,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张强说,“今天早上翻他口袋,没有弹珠。”
“没有?”
“没有。”张强顿了一下,“但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什么?”
“一张纸,烧过的,烧得只剩一小角。”张强说,“上面有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萧雨后背绷紧了。
“那张纸呢?”
“在桌上放着。”张强说,“萧经理,你要不要……来看看?”
萧雨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抽屉。
“我下班过去。”
“行,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萧雨坐在工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老周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萧雨说,“一个客户贷款的事。”
老周点点头,走了。
五点四十,萧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周在旁边收拾茶杯,随口问了一句:“去望溪村?”
萧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客户不就望溪村的。”老周把茶杯装进袋子里,“那边晚上不好走,路窄,没路灯,你骑车慢点。”
“知道。”
萧雨下楼,骑上电动车,按张强发的定位走。出了开发区往东,路两边慢慢变成农田和荒地。有一段路在修,挖得坑坑洼洼,电动车颠得厉害。他放慢速度,绕来绕去,总算骑过去了。
到望溪村的时候六点二十,天还没黑透。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盯着他看。他停下问了句:“张强家在哪儿?”
一个老人往村里指了指:“里面,67号,往里走到底。”
萧雨顺着水泥路往里骑。两边都是两层三层的自建房,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还是红砖裸着。67号在村最里面,挨着山脚,房子是老的,两层,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他刚把电动车停好,门就开了。
李梅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萧经理来了。”
“嗯。”
张强从后面冒出来:“进来坐。”
萧雨跟着他们进去。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年画,已经褪色了。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张强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萧雨。
是一角纸片,巴掌大,边缘烧得焦黑。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发黄了,上面有几个钢笔字,烧得只剩半边。
萧雨凑到灯下看。
第一个字剩个“辶”,像走之底。第二个字只剩一点,像“口”的右上角。第三个字完整一点,是个“小”。第四个字只剩一横。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张强问。
萧雨盯着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别的烧没了。”
萧雨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焦糊味,很淡。
“在哪儿找到的?”
“他手里攥着的。”李梅在旁边说,“早上起来,他手攥着拳头,掰开才看见。”
“乐乐呢?”
“在里屋睡觉。”李梅说,“刚才闹了一下午,累得睡着了。”
萧雨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我能看看他吗?”
李梅和张强对视了一眼。
“看一眼就行。”萧雨说,“不吵醒他。”
李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萧雨跟着她走到门口。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去一点光。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蹬到一边去了,露出一双光着的脚。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
孩子突然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脸转过来。
眼睛是睁着的。
萧雨愣了一下。
那孩子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但眼睛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嘴唇微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李梅轻轻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孩子没反应,眼睛还是睁着。
“乐乐。”李梅轻声喊了一声。
孩子没动。
“乐乐。”她又喊了一声。
孩子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梅。
“妈妈。”他说。
声音很正常,跟普通小孩一样。
李梅把他抱起来:“没事,睡吧。”
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又闭上了。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孩子的手垂下来,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跟李梅的一样。
张强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
萧雨退回来,张强把门带上。
“就这样。”张强压低声音,“有时候睁着眼睛,你都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萧雨回到堂屋,坐在板凳上。李梅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坐到桌子另一边。
“多久了?”萧雨问。
“半个月。”李梅说,“就是那天,我们准备去你们银行办贷款的头一天晚上,第一次出去。”
萧雨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李梅声音很低,“为孩子的事。他说要带去医院看看,我说没用。吵完了他去院里抽烟,我躺床上睡不着。半夜听见门响,起来一看,乐乐穿着衣服往外走。”
张强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跟着他出去,一直走到后山那个幼儿园。”李梅说,“他站在那儿,站了有五分钟,然后自己回来了。”
“以前没有过?”
“没有。”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个幼儿园,你们知道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李梅和张强又对视了一眼。
“听老人说过。”张强把烟掐了,“说九几年的时候,有个小孩在那边失踪了。”
“失踪?”
“就没了,找不着了。”张强说,“那时候我也小,记不太清。听说是幼儿园的一个孩子,放学没回家,后来在后山找着了没有,说法不一样。”
“报警了吗?”
“报了,那时候也找过,没找着。”
萧雨想起白天查到的信息:“幼儿园是九八年关的?”
“不太记得了,应该是吧,就那事之后关的。”张强说,“小孩少了,家长不敢送了,开不下去。”
“那个失踪的孩子,后来一直没找到?”
张强摇摇头:“没听说找到过。”
萧雨坐在那儿,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玻璃厂、幼儿园、失踪的孩子、梦游的乐乐、烧过的纸片、弹珠。
“村里还有老人记得这事吗?”
“有吧。”张强说,“东头老陈头,以前在幼儿园当过门卫,现在八十多了,还活着。”
“能带我去见见吗?”
张强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
“明天吧。”他说,“这会儿他早睡了,老头睡得早。”
萧雨点点头。
李梅站起来:“萧经理,要不吃了饭再走?”
“不用,我回去吃。”
“都做上了。”李梅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就好,吃了再走,黑灯瞎火的骑车不方便。”
萧雨想了想,没再推辞。
李梅进厨房去了。张强又点了一根烟,坐在那儿抽。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透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灯。山就在后面,黑乎乎的一大片,什么也看不清。
“那个幼儿园,”萧雨回过头,“从这儿走过去多远?”
“十来分钟。”张强说,“从村后那条小路上去,走一会儿就到了。”
“路好走吗?”
“不好走,全是草。”张强吐了口烟,“但乐乐走的那条路,草都是倒的,像是经常有人走。”
萧雨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李梅在里头喊:“强子,来端菜。”
张强站起来,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萧雨看了一眼那个烟灰缸,是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奖”字,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
吃饭的时候,李梅不停地给萧雨夹菜,萧雨说不用,她还是夹。张强在旁边闷头吃,吃得很快。吃到一半,里屋传来一点动静。
李梅放下筷子,站起来往里走。萧雨听见她轻轻说了句“没事,睡吧”,然后门又关上了。
她回来坐下,端起碗接着吃。
“他有时候醒吗?”萧雨问。
“有时候醒,有时候不醒。”李梅说,“醒了就喊妈妈,喊几声又睡了。”
“白天呢?”
“白天正常,该玩玩该吃吃。”张强插了一句,“就跟没事人一样。”
萧雨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说话。
吃完饭七点半。萧雨站起来要走,李梅把他送到门口。张强在后面喊了一声:“萧经理,明天上午来吗?”
“来,十点左右。”
“那我去老陈头家说一声,让他别出门。”
萧雨点点头,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车灯——不亮。他拍了拍,还是不亮。
“灯坏了?”张强走过来看了一眼,“这路黑,我拿个手电给你。”
他进屋去,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老式的手电筒,装两节一号电池那种,开关推上去,光挺亮。
“拿着,回头再还。”
萧雨接过来:“谢了。”
他骑着电动车往外走,手电筒夹在车把上,光柱一晃一晃的。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那几个老人已经不在门口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透出电视机的光。
上了大路,萧雨把车速放慢。这条路没有路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农田和荒地,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骑到那段修路的地方,他下来推着走。手电筒照在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泥。
推到一半,他听见后面有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动。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往前推了几步,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近了一点。
他把电动车支好,拿着手电筒往后照。
光束扫过去,照到路边的草丛。草在动,像是有东西刚钻过去。
他站着没动,听着。
风从后面吹过来,草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他等了几秒,没再听见那个声音。
转过身,继续推车。
骑到开发区边上,路灯亮了。他把手电筒关掉,加快速度。到家楼下的时候八点半,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
进屋开灯,他把手电筒搁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喝完水出来,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片。
跟张强家那张一样,边缘烧得焦黑,巴掌大。
萧雨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几秒。
他没往茶几上放过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片上的字比张强家那张多一点。烧得只剩半边,但能认出来几个。
第一个字是个“刘”。第二个字只剩半边,像个“文”的右边。第三个字能认出来,是个“才”。
刘文才。
萧雨拿着那张纸片,站在客厅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还是那个170的号码。
这次他接了。
那边没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像小孩的呼吸。
然后那边说了一句话。
一个字。
“刘。”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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