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名字。小红。穿红衣服的。在井里。一直没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去镇上买了包烟。
他不抽烟,但这时候想抽点什么。拆开,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王队。
“萧雨,来一趟。”
到派出所的时候,九点多。王队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几个档案袋,新的。
萧雨坐下。
王队看着他,眼睛下面也有青,一夜没睡的样子。
“查到了。”他说。
他打开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
“九八年到九六年,望溪村及周边,报过失踪的孩子有四个。”他说,“两个找着了,一个去了外地亲戚家,一个掉河里淹了,尸体找到了。”
萧雨听着。
“剩下的两个,”王队顿了顿,“一个是刘文才,九八年失踪。”
他抬起头。
“还有一个,叫耿晓军,同年失踪。”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年?”
王队点点头。
“刘文才失踪后第二年。”他说,“耿晓军,五岁,他爸就是老耿头。”
萧雨没说话。
王队看着他。
“但那个女孩,”他说,“没有记录。”
萧雨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没报案?”
王队摇摇头。
“三十年前了,那时候不比现在,那时候农村孩子多,有的生了不报户口。”他说,“但失踪了总会有人找。除非……”
他没说下去。
萧雨等了几秒。
“除非什么?”
王队看着他。
“除非她本来就不该存在。”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队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老耿头的档案。”他说,“他老婆叫张凤英,九四年生了个儿子,就是耿晓军。九六年春,张凤英又怀孕了,但后来,她流产了。”
萧雨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几行字。
“流产”两个字,打印的,冷冰冰的。
他抬起头。
“你是说……”
王队点点头。
“那个女孩,如果活着,应该是九六年末年生的。”他说,“但记录显示,她没活下来。”
萧雨没说话。
王队靠在椅背上。
“萧雨,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记录错了,她活下来了,但没户口。另一种……”
他顿了一下。
“另一种,她是后来才有的。”
萧雨看着他。
“后来?”
王队沉默了几秒。
“九六年到九七年,”他说,“老耿头家隔壁住着谁,你知道吗?”
萧雨摇摇头。
王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栋土坯房,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矮墙。
王队指着其中一栋。
“这是老耿头家。”
他又指着旁边那栋。
“这是谁家,知道吗?”
萧雨凑近看,没认出来。
王队说:“老陈头家。”
萧雨愣住了。
老陈头。
在幼儿园当过门卫的那个。
跟老耿头是邻居。
他抬起头。
王队看着他。
“两个老头,两个失踪的孩子。”他说,“还有一个女孩,没人知道。”
萧雨没说话。
王队把照片收起来。
“市局的人去查老陈头家了。”他说,“他老伴还在,也许知道点什么。”
萧雨站起来。
“我去看看。”
到望溪村的时候,十一点多。
老陈头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几个穿便衣的进进出出。萧雨走过去,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
“我认识老陈头的老伴。”
那个便衣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老宋从里面出来了。
看见萧雨,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萧雨没回答。
老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摆手。
“让他进来。”
萧雨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样,堆满了杂物。老陈头的老伴坐在那儿,跟前几天一样,在择菜。但手在抖,择得很慢,一根菜择半天。
萧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个桃子。
萧雨看着她。
“大娘,我想问您点事。”
老太太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您记不记得,老耿头家,有没有一个小女孩?”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菜掉在地上。
萧雨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
老太太低下头,没捡那根菜。
过了很久,她开口。
“有。”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样?”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红衣服。”她说,“天天穿红衣服。”
萧雨没说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那孩子,”她说,“不是老耿头的。”
萧雨愣住了。
“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
“是老陈头的。”
萧雨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跟张凤英,”她说,“有一腿。”
萧雨听着。
“那孩子,是老陈头的种。”她说,“生下来,不敢要,就放在老耿头家养着。说是流产了,其实是生下来了。”
萧雨没说话。
“那孩子叫英红。老陈叫她小红。”老太太说,“穿红衣服,天天在村里跑。”
她的声音开始抖。
“后来,”她说,“后来没了。”
萧雨等了几秒。
“怎么没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有一天就不见了。”
萧雨看着她。
“您没问?”
老太太摇摇头。
“不敢问。”她说,“老陈头不让问。”
萧雨蹲在那儿,脑子里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
老陈头和张凤英生的孩子。小红。穿红衣服。放在老耿头家养着。后来不见了。
老耿头填了那口井。
老陈头在幼儿园当门卫。
刘文才失踪了。
耿晓军也不见了。
小红也不见了。
三个孩子。
都在那口井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宋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雨走过去。
“你听见了?”
老宋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孩,”他说,“是九几年生的?”
老宋想了想。
“应该九七年。”他说,“如果活着,今年二十多了,和我一样年纪。”
萧雨说着。
“花一样的年纪。”
他站在那儿,看着后山的方向。
太阳照在山坡上,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宋。
“井里那个女孩,”他说,“穿什么衣服?”
老宋愣了一下。
“什么?”
萧雨看着他。
“你们挖出来的骨头,”他说,“有没有发现衣服的痕迹?”
老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有一小块布。”他说,“红的。”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的。
他想起乐乐说的话。
“姐姐。穿红衣服的。”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她妈妈也在等她。”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宋走过来。
“萧雨。”
萧雨抬起头。
老宋看着他。
“这个案子,”他说,“结了。”
萧雨愣了一下。
“结了?”
老宋点点头。
“三个孩子,两个有主了,一个查清了。”他说,“凶手也死了。老陈头,老耿头,都死了。”
“谁是凶手?”
“查不到了,就这样吧。当事人全不在了。还有,注意保密,这件事。”
萧雨没说话。
老宋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孩,”他说,“她妈呢?”
老宋愣了一下。
“什么?”
“张凤英。”萧雨说,“她在哪儿?”
老宋想了想。
“跑了。”他说,“零几年就跑了吧。村里人说的。”
萧雨没说话。
他想起那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那棵树下。
笑得很好看。
她抱着那个婴儿。
红衣服的婴儿。
他想起那句话。
“她妈妈也在等她。”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老宋。
“她没死。”他说。
老宋看着他。
“谁?”
“张凤英。”萧雨说,“她没死。她跑了。”
“对,然后呢?”
“不找吗?”
“黑户,身份证都没有,找不到的。”
“所以,就不找了?”
“意义呢?找到的意义呢?告诉她,她女儿死了,丈夫死了,老陈也死了?萧雨,你说,意义呢?”
“是啊,意义呢?可,真相也很重要不是吗?至少,或许女孩也想找到妈妈呢?”
萧雨继续说。
“她知道自己女儿在井里吗?”
老宋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萧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老宋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萧雨,”他说,“有些事,查清楚不如查不清楚。”
萧雨没说话。
“不过你说得对,孩子是无辜得,她至少永远属于她妈妈,哪怕不在了。”
老宋走了。
萧雨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那棵树下。
笑得很好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外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小卖部拆了,那几个老人也不在了。只剩一堆砖头瓦片,长满了野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笑声。
从后山传过来。
他抬起头。
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红衣服。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几步。
那个人没动。
他再走几步。
那个人还是没动。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
太阳照在她身上,红衣服亮得刺眼。
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里跑。
红衣服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地上有一颗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他捡起来。
又一颗。
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跟那八颗放在一起。
九颗了。
他抬起头,看着后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萧雨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冬天的事到底算不算结束了。
他说不清楚。
十一月末的时候,市局的人撤了。那口井被重新填上,上面浇了水泥,立了一块小牌子,写着“此处危险,请勿靠近”。老宋走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案子结了,三个孩子的身份都确认了,会找地方安葬。
萧雨问:“张凤英呢?”
老宋沉默了几秒,说:“她妈的DNA对上了。那个女孩,是她的。”
萧雨没再问。
张强一家在镇上住得挺好。乐乐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回来就跟楼下的小孩疯跑。萧雨偶尔路过,会进去坐一会儿。乐乐看见他就笑,跑过来喊叔叔,然后拉着他的手给他看新买的玩具。
他从来不提那些事。
萧雨也不提。
有一次,张强喝多了,问他:“萧经理,你说那些孩子,现在在哪儿?”
萧雨想了想。
“不知道。”
他拿起一颗玻璃球,对着光看。
像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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