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人下午到的。
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有穿便衣的，有穿制服的，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领头的叫老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眼睛却很利。
王队把他们带到老耿头家，又带到老陈头家。两具尸体，两颗弹珠，一个铁盒子，几张照片。
老宋看了一圈，没说话。
然后他让人把萧雨叫过去。
萧雨坐在警车里，老宋坐他对面。
“王队说，这事是你发现的。”
萧雨点点头。
老宋看着他，没急着问。
萧雨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老宋开口。
“从头说。”
萧雨从张强李梅办贷款那天开始说。说乐乐梦游，说弹珠，说纸片，说电话里的声音，说楼梯拐角的那个小孩，说后山的洞，说孙慧芳，说刘文才，说他爸，说另一个孩子，说老陈头和老耿头。
他说了很久。老宋一直听着，没打断。
萧雨说完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说的那些电话，那些小孩，”他说，“你确定不是幻觉？”
萧雨看着他。
“不是。”
老宋点点头。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推开车门，下去。
萧雨跟着下去。
老宋站在老耿头家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一点橘红色的光，照在山坡上。
老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王队说：“把那口井挖开。”
萧雨愣了一下。
王队也愣了。
“挖井？”
老宋点点头。
“挖。”
第二天早上，工程队来了。
一台挖掘机，几个工人，轰隆隆地开到村东头。那口井的水泥板被撬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老宋站在旁边，看着。
萧雨也站在旁边。
挖掘机开始挖。
井很深，挖了很久。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座小山，黑漆漆的，带着一股霉味。
挖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挖掘机停了。
工人跳下去，过了一会儿，爬上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根骨头。
老宋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法医。
法医接过去，看了几秒，抬起头。
“人的。”
老宋点点头。
“继续挖。”
又挖了一个小时。
骨头越来越多。散的，碎的，大大小小的。
法医蹲在那儿，一块一块捡，一块一块看。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老宋旁边。
“宋队。”
老宋看着她。
她沉默了几秒。
“至少三个。”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
老宋没说话。
法医继续说。
“一个大的，七八岁左右。一个中的，五六岁。一个小的，三四岁。”她顿了一下，“都是孩子。”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
不是两个。
是三个。
他想起那张照片。
刘文才，耿晓军。
还有一个是谁？
老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查。”他说，“三十年内，望溪村及周边，所有失踪儿童的记录。”
王队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骨头。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有人拿来探照灯，白惨惨的光照在那些骨头上。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大的，中的，小的。
三个孩子。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他想起楼梯拐角那个小孩。
“谢谢你。”
他想起那个灰衣服的小孩。
“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
老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雨。”
萧雨抬起头。
老宋看着他。
“你看见的那些孩子，”他说，“有几个？”
萧雨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
“两个。”他说，“刘文才和耿晓军。”
老宋点点头。
“第三个呢？”
萧雨没说话。
老宋等了几秒。
“你见过吗？”
萧雨摇摇头。
“没有。”
老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骨头。
探照灯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哭声。
从井里传出来。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往井里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还在哭。
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哥哥。”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哥哥，我冷。”
萧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宋走过来。
“怎么了？”
萧雨没说话。
老宋往井里看了一眼。
“有声音？”
萧雨点点头。
老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再下去几个人，把井底清理干净。”
几个工人拿着手电筒下去。
过了很久，他们上来了。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老宋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萧雨。
萧雨接过去。
第八颗。
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跟那七颗放在一起。
八颗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宋。
老宋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老宋开口。
“萧雨，这个案子，你不能再碰了。”
萧雨看着他。
“为什么？”
老宋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不只是看见。”他说，“你被卷进来了。”
萧雨没说话。
老宋转过身，走了。
萧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井口。
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三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
刘文才五岁。
耿晓军五岁。
还有一个是谁？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到张强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敲门。
李梅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经理？”
“乐乐睡了吗？”
李梅往里看了一眼。
“刚睡。”
萧雨站在门口。
“我能看看他吗？”
李梅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萧雨进去。乐乐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萧雨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乐乐突然睁开眼。
萧雨愣了一下。
乐乐看着他，眼睛很亮。
“叔叔。”
萧雨点点头。
“乐乐，那个叔叔，”他说，“又来找你了吗？”
乐乐摇摇头。
“没有。”
萧雨等了几秒。
“那他弟弟呢？”
乐乐想了想。
“也没有。”
萧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颗弹珠，放在乐乐枕头旁边。
乐乐低头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叔叔，还有一个。”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乐乐看着他，眼睛很大。
“还有一个。”他说，“她没走。”
萧雨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
乐乐点点头。
“姐姐。”他说，“穿红衣服的。”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红衣服。
他从来没听说过红衣服。
乐乐看着他。
“她在井里。”他说，“一直没出来。”
萧雨没说话。
乐乐伸出手，拿起一颗弹珠，对着灯看。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灯光下转来转去。
乐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弹珠放回去。
“叔叔，”他说，“你能带她出来吗？”
萧雨看着他。
乐乐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她跟你说的？”
乐乐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她还说什么了？”
乐乐想了想。
“她说，”他抬起头，“她妈妈也在等她。”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孩子。
刘文才，耿晓军。
还有一个女孩。
穿红衣服的。
他想起那张照片。
刘文才站在树下，耿晓军站在他旁边。
没有女孩。
但他想起那只手。
照片左下角那只手，搭在树干上。
小小的，细细的。
不是耿晓军的。
耿晓军的手搭在刘文才肩上。
那是另一只手。
第三个孩子的手。
萧雨蹲在那儿，看着乐乐。
乐乐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萧雨站起来。
“乐乐，睡吧。”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乐乐在后面喊了一声。
“叔叔。”
萧雨回过头。
乐乐躺在床上，看着他。
“她叫小红。”他说。
萧雨点点头。
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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