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生接到电话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正挂着导师打回来的开题。
整整七页批注,红得扎眼。
罗子豪躺在上铺打游戏,耳机里枪声乱响,桌角那桶泡面泡得发胀,宿舍里一股廉价红烧牛肉味。周砚生盯着文档里那句“选题失焦,重做框架”,刚准备删掉一整段,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是他爸,周长河。
周砚生看着那三个字,手指顿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电流声刺啦刺啦,像指甲在铁皮上来回刮。
周长河没废话,开口就一句:“回来。”
周砚生皱眉:“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你大伯没了。”
宿舍里游戏还在响,罗子豪骂了句脏话,抬脚踹了下床板。走廊上有人拖着鞋去接热水,塑料壶碰在栏杆上,当啷一声。
全是平常动静。
可周砚生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一下退远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里。”周长河声音又闷又硬,“人停在家里了。你今晚必须到,明天送。”
“大伯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
周长河没接,像是懒得解释,也像是不想解释。
“车我不管你怎么坐,今晚上到村。”
电话直接断了。
周砚生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凉。
罗子豪摘下一边耳机,探头往下看:“怎么了?”
“我大伯死了。”
罗子豪一怔,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那你还愣着干吗?赶紧走啊,我替你跟辅导员请假。”
周砚生点了下头,起身收东西。
他东西不多,两件衣服,身份证,充电器,一把伞。背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却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周长岭,也想起了周家那门他一直想甩开的手艺。
槐水村谁家办白事,都得先问周家。什么时候停灵,什么时候入殓,棺材怎么抬,祭纸怎么烧,出殡哪条路不能走,村里老一辈认的都是周家的规矩。周长岭又是这辈里手最稳的那个,压棺、封口、认路,几乎没出过错。
七岁那年,周长岭拿竹尺敲过他的掌心,只教了他一句话。
“吃白事饭的人,先学闭嘴,再学看。”
后来周砚生拼命考出临川县,去了江州上大学,图的就是离这些规矩远一点。他不想以后围着棺材、香灰和哭声活,也不想一辈子困在槐水村那几条泥路里。
可他没想到,大学还没读完,旧路就先把他拽了回来。
从江州到临川县,再从县里转到乡镇,等周砚生坐上最后那辆跑山里的小面包时,外头雨已经下黑了天。
司机四十来岁,一路闷头开车。快到村口时,他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周砚生一眼。
“你是槐水村周家的人?”
周砚生抬头:“怎么了?”
司机咳了一声:“听说你们村今晚办丧事。”
“我大伯。”
司机没再问,只是把车速压得更低。
几分钟后,村口那片白从雨幕里露了出来。
灵棚已经搭好,白布扯在竹竿上,被雨压得往下沉。几盏挂灯罩着惨白的光,把泥地照得一块亮一块暗。远远看过去,那地方不像搭了个棚,像是谁把一张白脸钉在了村口。
车刚停稳,司机就把双闪打上了。
“我只能送到这儿。”
周砚生朝前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段。”
司机干笑:“这天路烂,陷进去麻烦。”
这话听着也不算假。
可周砚生知道,对方不是怕陷车,是不想把车头扎进那片白里。
他付了钱,下车。
鞋底刚踩进泥里,裤脚立刻湿了半截。风卷着雨丝扑到脸上,里头混着香灰味,还有一股翻开的湿土腥气。
周砚生脚步顿了顿。
尸停堂屋,院里摆灵,香烛纸火的味道本该压住别的味。
可现在压过来的却是土腥气。
像哪块地刚被人掘开。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司机掉头掉得飞快,红尾灯眨了两下就钻进夜色。村口只剩周砚生一个人站在雨里。
灵棚下有人看见他,喊了一声:“砚生到了。”
那声音隔着雨,发飘。
周砚生拎着包往里走。越靠近,土腥味越重。灵棚边停着一口黑棺,棺盖没封,长明灯立在两边,灯火被风吹得打颤,光色却青得发冷。
几个本家叔伯站在棚底抽烟,看见他回来,都把烟头往泥里一摁。
“回来了。”
“你爸在里头。”
还有个人顺口说了一句:“你大伯等你一天了。”
那人话一出口,自己脸色先变了,立刻闭嘴。
周砚生没接,只闷头往院里走。
周长河就蹲在堂屋门边抽烟,一夜工夫像老了好几岁,眼里熬得通红,肩背也塌下去一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周砚生一眼,手里的烟掐得很重。
“回来了。”
“嗯。”周砚生站在门口没进去,“大伯怎么走的?”
周长河把烟头丢进雨水里:“先别问。”
“我是他侄子。”
“我知道。”周长河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很硬,“所以你才得回来。”
周砚生还想再问,堂屋里传来一声低咳。
六叔公坐在角落竹椅上,手里捏着那杆旧烟枪,脸上的褶子被灯一照,像刻出来的。
“长岭昨下午还吊着口气。”老人慢吞吞地开口,“那时候他说,砚生得回来。”
周砚生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气。”
院里正好起了阵风,吹得门边白幡擦着门框响。周长河转身掀开门帘。
“先进来,给你大伯上炷香。”
屋里很暗。
供桌上一盏灯,门板边一盏灯。黑白遗像挂在正中,周长岭穿着旧中山装,眉头照旧微微拧着,像随时都会开口训人。
门板上盖着白布,头朝里,脚朝外。
周砚生迈进门槛那一瞬,呼吸沉了一下。
那股土腥味到了屋里,反而更重。
不是从院里的泥地带进来的,像是从门板上那具尸身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周长河把三支香递给他。
“上香。”
周砚生接过香,火苗凑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知怎么抖了一下。
香点着了。
青烟直直往上升,升到一半,忽然打了个旋,朝门板那边偏过去。
周砚生下意识抬眼。
白布下方,靠近脚的位置,正慢慢往外渗水。
不是清水。
是发黑的泥水。
一滴。
又一滴。
顺着门板边缘,淌到了地上。
像是门板上那具尸,还在把外头的路一点点往周家堂屋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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