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水顺着门板边缘往下淌。
堂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雨声。
周砚生手里那三支香还没插稳,人已经蹲了下去。周长河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拦。
“砚生,别乱碰。”
周砚生没理,直接把白布脚边那一截掀开。
灯光照下去,周长岭两只脚露了出来。
脚底全是泥。
不是蹭上的泥点,也不是停尸时没擦净的浮灰,而是一层发乌发黏的湿泥,死死嵌在脚掌纹路里,连脚趾缝都塞着细黑砂。泥水正顺着脚后跟一滴一滴往下掉,像人死以后,还在把外头的路往家里带。
周砚生喉结滚了下,脸色跟着沉了。
他小时候记过的那些规矩,大半都被他丢在了老家,可有些东西不用想,一碰就会自己冒出来。
死人脚底带泥,不能按寻常病丧办。
因为这说明,死前走过不该走的地方。
周砚生站起身,回头就问:“谁给大伯收的尸?”
周长河皱着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不是病丧。”周砚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他脚底带泥,身上带路,不能照平常规矩下葬。你们是真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不敢说?”
这话一落,堂屋里几个本家叔伯脸色都变了。
周长河嘴角绷了一下:“我说了,先别问。”
“大伯是在家里咽的气?”
“是在家里。”
“那这泥哪来的?”
周长河被他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六叔公拄着竹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板边,低头看了看周长岭的脚,又看向他的脸。
“不止脚。”老人说。
周砚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周长岭脸上虽然收拾得干净,下颌和两腮却绷得很怪,像嘴里还含着什么。
他立刻问:“压口铜片放了几枚?”
“一枚。”周长河终于开口。
“那嘴里为什么像顶着两个东西?”
这回连周长河也愣了一下。
六叔公没再说话,伸手从供桌边拿了根细竹签,压着周长岭的下巴,动作很轻,像生怕惊着什么。他把竹签从齿缝里探进去,轻轻一拨。
当啷一声。
一枚压口铜片滚了出来,掉进旁边搪瓷碗里。
可下一刻,又有第二个东西从周长岭嘴里滑了出来。
不是周家常用的压口铜片。
那东西发黑,边缘磨得很薄,中间的小孔里缠着一缕发硬的红线,表面沾着一层湿泥,落在灯下,黑得发沉。
周砚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不是压口用的。”
六叔公抬眼看他:“你认得?”
“不认得。”周砚生盯着那枚旧铜片,“但这玩意不是拿来封口的。压口的铜片讲究平、圆、干净,它这孔里缠着线,像是给什么东西认路用的。”
六叔公沉默片刻,伸手把那枚旧铜片翻了过来,脸色一点点发沉。
“江州那边的老物件。”
“江州?”周长河皱起眉,“长岭这几年一直在村里,怎么会沾上江州的东西?”
周砚生心里也跟着一紧。
江州是他念书的地方。
大伯这辈子几乎没出过几次远门,可现在,他死后嘴里竟含着一枚从江州来的旧铜片。
六叔公没接周长河的话,只找了张白纸,把那枚旧铜片包好,递到周砚生面前。
“收着。”
周砚生没接:“给我干什么?”
“既然是你先看出来的,它就跟你。”六叔公看着他,“今夜里,它也只认你。”
周砚生把纸包接过来,刚碰到掌心,就觉得那东西凉得像一块井底铁。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炸起一阵狗叫。
叫声乱,急,还带着几分发狠。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它们想冲,却又不敢真扑。
紧接着,外头有人在院门口喊:“长河,狗全堵门口了,不肯进院!”
周长河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周砚生跟着出去,雨水迎头扑下来,院门外那几条狗全炸了毛,脊背弓得死紧,牙龇着,却没一只敢往堂屋方向靠。
村里最凶的黑狗也在退。
它们盯的不是人。
是堂屋。
六叔公慢慢从里头走出来,抬手在门框上按了按,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几息,他才转头看向周长河。
“今晚不能封棺。”
院里一下静了。
“什么意思?”周长河咬着牙问。
“意思就是,这丧不能按平常办法办。”六叔公声音很低,“长岭脚底带泥,嘴里又含了压路的旧片,今夜要是强封棺,明天就不是送他一个人的事了。”
雨还在下,院里那两个纸人被风拂得轻轻晃了一下,白得瘆人。
周长河沉着脸,半天才挤出一句:“谁留头香?”
本家几个叔伯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接。
六叔公没出声,只把目光落到周砚生身上。
这一次,周砚生没等别人开口。
他把手里的纸包攥紧,直接说道:“不用看了,我守。”
周长河猛地转头:“你逞什么强?”
“不是逞强。”周砚生盯着堂屋门口,“大伯临死前点名让我回来,旧铜片又是从他嘴里掉出来的,还偏偏跟江州扯上关系。今夜真有事,也不会先找别人。”
周长河脸色难看,像想骂他,又像忽然找不到更硬的话。
六叔公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卷白麻绳,递给周砚生。
“那你就坐门板前头守着。”老人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交代,“灯别灭,香别断。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要是听见棺材响……”
他顿了一下。
“先别回头。”
话音刚落,堂屋里那盏长明灯忽然细细跳了一下,火苗一下泛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