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句话一落,宿舍里的空气像一下凉透了。
罗子豪站在周砚生身后,整个人都僵了,嗓子发紧地挤出一句:“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砚生盯着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应自己的名字。
昨夜大伯留的那句警告,六叔公给的试活气铜片,还有老槐沟里那道学着大伯腔调的湿声,这会儿全挤到了一起,死死顶在他脑子里。
夜里听见有人叫名字,别应。
门外静了两秒。
紧接着,那道女人的声音又轻轻响了一次。
“周砚生。”
“你看得见我的路,对不对?”
这回声音更近。
像整个人已经站到了宿舍门口,就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板,湿漉漉地朝里头望。
周砚生没退,也没接她的话,只把手伸进兜里,捏住了那枚试活气的薄铜片。
凉。
不是一般的凉。
那股冷意像顺着铜片往骨头里钻,连指节都跟着发酸。
罗子豪快绷不住了,压着嗓子问:“要不把门关上?”
“别关。”
“啊?”
“现在关门,她就真知道这是生门。”
这话是周砚生凭着记忆硬拽出来的。
小时候周长岭带他去收过一回水尸,那晚回来路上,老人说过一句话。
问路的东西,最怕你给它准门。
门一关,就是拦。
门一开,就是认。
最忌半关不关,像答了它一半。
周砚生想到这儿,手心都出了汗,抬手就把门往里又拉开了一点。
走廊的白光照进来。
门外没人。
只有一条湿漉漉的水线,从门槛外一路拖向走廊尽头,像有什么东西刚才真站在这儿,等他们开口。
罗子豪倒抽一口凉气:“人呢?”
下一瞬,厕所方向忽然传来“滴答”一声。
声音很轻。
可整条走廊太静,这一下就格外扎耳朵。
周砚生抬眼看过去。
走廊尽头靠着厕所的洗手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女的。
背对着他们站着,头发湿淋淋垂到腰下,一身发白的旧衣,衣摆过膝,边缘贴着小腿,像泡过水以后还没干透。她两只脚没穿鞋,就那样赤着踩在地砖上,脚边一圈黑泥,慢慢往外化。
罗子豪腿都软了,声音带了哭腔。
“她她她什么时候过去的……”
周砚生盯着那个背影,喉结滚了滚。
这不是宿舍里普通女生会穿的衣裳。
不是裙子。
也不是睡衣。
更像是件改短了的寿衣。
而那女的肩膀很窄,头却低得厉害,像脖子撑不住似的,一节一节往前坠。她站在洗手池前也不照镜子,只盯着池子底下那团积水发呆。
走廊灯照在她脚边,两个湿脚印清清楚楚。
脚尖朝外。
像她不是自己走到那儿去的,而是从洗手池那边,一步步倒退着退回来的。
周砚生眼皮狠狠一跳。
“别说话。”他低声道。
罗子豪都快贴墙上了:“我不说,她、她要是过来怎么办?”
周砚生没答。
他把试活气的铜片攥在左手,又把引魂铃从包里摸了出来。
铜铃一入手,罗子豪眼睛都瞪直了。
“你回趟老家,怎么还带这玩意儿回来了?”
“现在别问。”
周砚生把引魂铃拢在掌心里,没敢立刻摇。
引魂铃不是吓鬼的。
这东西一响,活人听的是铃,走错路的东西听见的却不一定是什么。小时候周长岭教他时说过,铃一响,先惊谁,得看你想让谁动。
眼下这条走廊里,不知道除了那女的,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贴在墙角里听声。
就在这时,洗手池边那女的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
是抬手。
她那只手抬得很慢,腕子细得发白,五根手指泡得有些发胀,抬起来以后,就轻轻搭在了洗手池边上。
搭住的一瞬,池子里的积水像被什么拨了一下,荡开一圈很细的纹。
紧接着,她开口了。
这回不是在门外。
而是背对着他们,冲着那池子水说话。
“我找不到回去的口。”
声音湿,轻,还带着点散不开的哑。
罗子豪嘴都在抖:“她、她在跟谁说话?”
周砚生盯着她的背影,胸口那股发紧的劲反倒慢慢稳了一点。
她连头都没回。
也没往宿舍里冲。
不像索命的。
更像真是在问路。
他沉了口气,终于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你是谁?”
女的肩膀轻轻一颤。
过了几息,她才慢慢转过来。
罗子豪当场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那张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五官原本该是清秀的,可被水泡得发白发肿,眼下发青,唇色也淡得厉害。最瘆人的是她额角贴着一缕湿发,发根底下隐约露出一小块发黑的擦伤,像是头先磕到过什么硬东西。
她的眼睛不算空。
甚至还能看出点人样。
可那点神太散了,像一盏快灭的灯,明明还亮着,却照不清眼前的东西。
“苏绵。”
她说。
“我叫苏绵。”
说完这名字,她眼神像是清了一瞬,紧接着又慢慢散了。
“我记得我坐过车,走过一段很黑的路。”她看着周砚生,声音很轻,“有人说送我回学校。可走到一半,路就断了。”
周砚生心口一紧。
送她回学校。
路断了。
这两句话一出来,已经不是普通校园怪谈了。
罗子豪缩在门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她、她怎么还知道学校……”
周砚生没理他,只继续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苏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泡白的脚边,黑泥还在往下淌。
“有人告诉我,周家的人能看见路。”她慢慢说道,“我本来要找的是周长岭。可他躺下了,我就只能来找你。”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滋啦响了一下。
白光一抖,苏绵那张发白的脸也跟着暗了一瞬。下一秒,她的目光越过周砚生,落到了他床边那枚旧铜片上。
她眼神忽然定住了。
“就是这个。”她轻声说。
“有人把它塞进我嘴里,说只要跟着这个走,就能找到认路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周砚生后背一下绷紧了。
又是一枚旧铜片。
跟大伯嘴里那枚一样的东西。
那就说明,苏绵不是自己跑来的,她是被人“送”过来的。
而且送她的人,很可能知道周长岭已经死了,才把她一路引到自己宿舍门口。
周砚生手里的引魂铃轻轻一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
更像铃舌在里头碰了一下,明明没晃,却给了他一种“它想响”的错觉。
“你先站那儿别动。”他说。
苏绵看着他,竟然真的没动。
只是脸上的水还在一点点往下滴,滴到地砖上,积成一小摊发黑的水。
周砚生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发现她不是不往前走。
是走不了了。
她脚下那两串泥脚印,到洗手池边就断了。不是消失,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住,困在那一小块地砖上。
“罗子豪。”周砚生低声叫。
“啊?”
“把我桌上的台灯打开,朝走廊照。”
“我、我不想过去……”
“快点。”
罗子豪被他声音一压,硬着头皮冲回桌边,把那盏夹式台灯掰亮,白光一下从宿舍里打出去,正照到苏绵脚边。
地砖缝里,赫然压着三道很细的黑线。
不是头发。
也不是影子。
像三根被泡透了的麻线,从她脚底一路没进地砖缝里,顺着走廊尽头厕所那边爬过去。
周砚生脑子里轰地一下。
这不是单纯的问路尸。
是有人先用旧铜片认了她的口,又用别的东西牵了她的脚。
罗子豪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啥?”
苏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是怕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知道,我一停下来,它们就会拽我往下走。”
周砚生盯着那三道黑线,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引魂铃。
再往下。
下到哪儿?
厕所?地下一层?还是这栋楼底下根本不该有的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宿舍楼的灯忽然全灭了。
整条走廊瞬间黑下来。
罗子豪当场爆了句粗口:“操!”
黑暗里,苏绵那道湿哑的声音一下离得更近了。
“它们来了。”
几乎是同一刻,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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