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一股潮味。
不是宿舍楼常有的拖把水味,也不是外头雨刚停时带进来的湿气,而是一种泡久了的烂泥味,贴着墙根往上爬,像有人刚从河滩里捞出来,带着半身泥水进了楼。
罗子豪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女生跟你闹别扭。”他压着声,“可那女的看着就不太对。”
周砚生盯着楼道口,没接话。
宿舍楼一层只有半边灯亮着,另一边灯管坏了,时明时暗。楼梯口贴着褪色的安全须知,旁边堆着两个没人收走的快递箱。再平常不过的地方,这会儿却硬是让那股泥腥味泡得发阴。
“她长什么样?”周砚生问。
罗子豪想了想,脸色更不好看了。
“没太看清脸。”他说,“头发湿着,贴在脸边,一身白,不像裙子,也不像睡衣,反正看着特别丧。她站你们宿舍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杵着。宿管阿姨下来看了她两眼,愣是没吭声。”
“她说话了没?”
“就问了一句,你回来了没有。”罗子豪往周砚生身边又挪近了点,“我问她找你干吗,她没搭理我。后来我看她往楼下走,想着跟上去瞅瞅,结果到楼梯口一看,人没了,楼梯上全是泥脚印。”
周砚生眼皮一跳。
“脚印是往下,还是往上?”
罗子豪一怔,像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往上。”他说,“就跟她不是下楼,是刚从下头一步步走上来的一样。”
周砚生心口一点点发沉。
回城后,别应脚底带泥的人。
大伯那句话又在耳边慢慢翻了出来。
“你干吗这副脸?”罗子豪盯着他,“你老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砚生收回视线,提着包往里走。
“先上去再说。”
罗子豪赶紧跟上,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像生怕那女的又从楼道尽头冒出来。
楼梯间比外头更闷。
墙皮受潮,扶手上全是水珠,脚一踩上去就有点发滑。周砚生走到一楼半时,已经闻到了更明显的泥腥气。
他脚步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罗子豪压着声,“我当时就站这儿看见的。”
周砚生低头。
水泥台阶上,果然还留着几个没彻底干透的脚印。
不大。
像是女人的脚。
脚底花纹很浅,边缘却糊着一圈黑泥,泥里还裹着细砂。一路顺着台阶往上断断续续印过去,到二楼拐角时又忽然少了大半,像那东西走到一半,脚已经不怎么沾地了。
罗子豪站在他身后,小声问:“是不是谁恶作剧?”
周砚生蹲下去,伸手在那脚印边缘抹了一下。
泥还是湿的。
凉得扎手。
不是普通雨水带上来的凉,像在阴处泡久了,寒气全闷在泥里。
他指腹一捻,那泥里还夹着一点发灰的细屑。
不像土。
更像烧过的纸灰。
周砚生手一下停住。
纸灰,黑泥,女人脚印。
这东西不是从校园里来的。
像是从哪场没走完的白事里,一路踩进了宿舍楼。
“你发什么呆?”罗子豪看他不动,声音更虚了,“你别吓我。”
周砚生站起身,把指尖那点泥在裤缝上抹掉。
“宿管看见她的时候,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啊。”罗子豪咽了口唾沫,“这才怪。平时她看见外人就跟防贼一样,昨晚就跟没瞅见似的。”
周砚生没再问,继续往二楼走。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走廊灯倒是都亮着,可不知是不是夜深的缘故,光色发白,照得墙上的宿舍门牌都像蒙了层霜。整条走廊静得过头,只剩尽头厕所那边传来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听得人烦。
他们宿舍在走廊中段。
越靠近,泥味越重。
罗子豪已经开始后悔跟上来了,小声嘀咕:“要不今晚我去别的寝对付一宿……”
周砚生没搭理。
他走到宿舍门前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宿舍门口,地上有一摊半干的水。
水印旁边,是两个清楚得过分的脚印。
并排站着。
像有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
而门板靠近猫眼的位置,还贴着一缕很细的黑发,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罗子豪“嘶”了一声,整个人差点往后弹开。
“我昨晚走的时候还没这头发!”
周砚生盯着那缕头发,没说话。
头发很湿。
湿得不像沾了雨,更像是一直泡在水里,刚从什么地方拎出来。
他伸手要去碰,指尖还没碰到,兜里的那枚薄铜片忽然轻轻硌了他一下。
周砚生动作一顿。
六叔公说过,活人叫你,铜片是温的;死人叫你,铜片先凉。
他隔着布料一摸。
铜片凉得像块冰。
周砚生脸色一下沉了。
“开门。”他低声说。
“啊?”
“把门打开。”
罗子豪哆哆嗦嗦掏钥匙,手抖得连钥匙孔都对不准,试了两回才把门拧开。
宿舍里一片漆黑。
窗关着,帘子拉着,闷得厉害。
可就在门开的那一瞬,一股更浓的湿泥味从里头扑了出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腥气,像烂泥里泡了很久的花。
罗子豪当场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屋里没这味儿……”
周砚生伸手摸到墙边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宿舍里看着没乱。
桌上电脑还开着待机,床上被子团成一堆,罗子豪昨晚没吃完的零食袋摊在桌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周砚生一抬眼,呼吸就停了一瞬。
他床边的地上,多了一串泥脚印。
从门口一路踩进去。
湿漉漉,发黑,脚尖正对着他的床。
走到床边以后,那串脚印没有再往别处去,而是原地停住,停得很规整,像那个人就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他床很久。
罗子豪也看见了,脸一下白了。
“操……”
周砚生走过去,视线一点点扫过床边、桌角、椅背。
什么都没丢。
可他刚把包放到桌上,就听见“当”的一声轻响。
很轻。
像金属碰了木板。
声音是从他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罗子豪吓得差点蹦起来:“里面有东西?”
周砚生没出声,伸手把枕头掀开。
底下压着一枚压口铜片。
不是他们周家常用的那种。
比普通压口铜片薄,颜色发乌,边缘磨得很狠,正中小孔里还挂着一缕湿透了的红线。
跟大伯嘴里掉出来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周砚生手指一紧,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这什么玩意?”罗子豪声音都变了。
“别碰。”
周砚生把那枚旧铜片夹起来,刚离开枕头底,底下又露出一小团湿泥,泥里按着半枚指印,像有人把它塞进去的时候,手还没完全离开。
也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啪。
啪。
啪。
不快,也不急。
像有人赤着脚,踩着带水的地面,从走廊那头一步步走了过来。
宿舍门还开着。
灯光从屋里照出去,只照亮了门口两三米,再往外,就是白森森的一条长走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子豪脸都青了,压着嗓子问:“是不是宿管?”
周砚生没答。
他兜里那枚薄铜片,这会儿已经凉得发疼。
下一秒,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笃。
笃。
紧接着,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框飘了进来,湿,轻,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哑。
“周砚生。”
“你大伯没把我的路……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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