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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Faint Soul Stirs the World

Chapter 1 /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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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 Faint Soul Stirs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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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温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存在。意识像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偶尔,会有光透进来。

不是他看见了光,而是光找到了他。

每一次光的出现都伴随着震动——有人捡起了这颗石珠,把它握在手心,对着光看。透过那些短暂的、碎片化的感知,沈墨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有人把它扔进河里,有人把它当作不值钱的物件随意把玩,有人把它和一堆杂物一起塞进箱底,有人在路边踢了它一脚,它滚进水沟,在淤泥里躺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颗灰扑扑的石珠里困着一缕残魂。

也没有人在乎。

沈墨也不在乎。他甚至希望那些人永远不要发现他。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愤怒”这种情绪都维持不了太久。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沉睡,沉睡中没有任何知觉,就像死了一样。

但他没有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死。因为如果他死了,他就不会在每一次苏醒时都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那恨意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他残魂的最深处,每次苏醒都会重新灼烧一遍。

他恨的不是那些把他当垃圾扔掉的人。

他恨的是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白鹿真人。

沈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渡劫失败的了。记忆在“渡劫”这两个字之后就变成了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有些碎片里有光,有些只有黑暗。他隐约记得雷劫劈下来的感觉,记得肉身崩毁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剧痛,记得魂魄四散时那种被撕裂成千万片的感觉。

然后就是黑暗。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偶尔会有碎片飘过来,他伸手抓住,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师父的草庐。

师弟白鹿的脸。

“师兄,如果真有那一天,不用留手。”

白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沈墨记了五百年。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嫉妒、不甘、恨意,以及一种沈墨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现在他读懂了。

那是杀意。

沈墨抓住那个碎片,攥在手心,让碎片尖锐的边缘割进他的残魂。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清醒让他能够继续想。

白鹿在他渡劫的时候做了什么。

渡劫失败不是意外。他修炼的《寂灭剑诀》和白玉修炼的《太虚剑经》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联系——两种功法同出一源,却又互相克制。《寂灭剑诀》的最后一重境界需要以《太虚剑经》修炼者的剑心为引才能突破。沈墨渡劫的时候,白鹿在千里之外做了什么——他可能激活了某种秘法,可能催动了某种禁制,可能利用了两人功法之间的特殊联系。

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方法,结果是一样的。

沈墨渡劫失败,肉身崩毁,魂魄四散。

然后,白鹿把他的残魂困进了这颗石珠。

不是出于仁慈。白鹿从不仁慈。他留下这缕残魂,是因为他需要它。需要它活着,需要它感受痛苦,需要它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腐烂。

这就是白鹿。

沈墨把那个碎片放下,让黑暗重新吞噬自己。

他需要保存力量。不是为了复仇——他现在的力量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只要能撑,他就不会死。

这一次苏醒,沈墨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石珠在移动。不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的那种移动,而是被什么东西带着走。移动的速度很快,有节奏感,像是被挂在某个人腰间,随着那人的步伐晃动。

透过石珠的感知,沈墨隐约捕捉到了外界的一些信息。

有风。风里有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血腥气很陈旧,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渗进泥土里、浸透石板缝、在烈日下反复蒸晒之后留下的味道。顽固,刺鼻,像一道洗不掉的伤疤。

沈墨的残魂猛地一颤。

他认得这个味道。

这是玄冥教的味道。

三十六峰上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十年,至今没有洗干净。

石珠随着那人的步伐晃动,沈墨的感知也跟着晃动。他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了远处连绵的山峰轮廓,看见了山峰之间断裂的铁索桥。

三十六峰。

玄冥教依三十六座山峰而建,每一峰都有一座大殿,峰与峰之间以铁索桥相连。沈墨当年亲自选址,亲手布下护山大阵,亲手在每一座山峰上刻下阵纹。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天地虽大,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现在三十六峰还在,但峰上的大殿全都塌了。

石珠被带着走过一片废墟。沈墨看见半堵残墙,墙上还有当年他亲笔题写的“镇魔”二字。墙根下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一截断剑。剑柄上刻着玄冥教的标记,标记已经被泥土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再次陷入沉睡,一个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就在这里歇一歇。”

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中气很足。修炼的功法偏向刚猛一路,灵力运转的方式有剑气流转的痕迹——剑修。

石珠被取了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透过石珠的感知,沈墨看见了一张脸。

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剑袍,腰悬长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鞘口刻了一朵云纹。她的面容不算惊艳,但眉宇间有一种很干净的英气,是常年练剑、心无杂念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干净。

天剑宗的弟子。

沈墨认出了她剑袍领口的标识——一柄小剑穿过云层。天剑宗内门弟子。

苏云岚。

这个名字沈墨听过。不是因为她是天剑宗首席,而是因为在他渡劫之前,这个名字就已经在修真界年轻一代中崭露头角。“剑心通明”的评价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上一个得到这个评价的人,是天剑宗的开派祖师。

“苏师姐,咱们这次追的那个邪修,真的会经过这里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沈墨的感知扫过去——十五六岁的少年,同样穿着天剑宗的剑袍,但领口标识是外门弟子。少年背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重剑,剑身用布条缠着,走路时铁剑与背脊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怕什么,玄冥教都灭了十年了。”苏云岚在一块倒塌的石柱上坐下,把长剑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调息。

十年。

沈墨在心中默默重复这个数字。

对他而言,渡劫失败好像只是昨天的事。他闭上眼睛之前还是魔道第一人,睁开眼睛之后,连自己的宗门都变成了废墟。十年的空白横亘在中间,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深渊。

“我不是怕。”少年挠了挠头,在苏云岚旁边坐下,“就是觉得这里……怪瘆人的。听说当年那一战,三十六峰的弟子没有一个活下来,血把山涧都染红了。我师父说,从那以后,这片山脉就再也没有飞禽走兽敢靠近。”

“你师父还说,沈墨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云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碑上,看着那道横贯“玄”字的剑痕,沉默了一会儿。

“我入门的时候,师父也这么跟我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评判什么,“他说沈墨屠过城,杀过正道同门,手段酷烈,是修真界百年来最大的祸害。正道联盟灭玄冥教,是替天行道。”

“难道不是么?”

“我不知道。”苏云岚说,“我没见过他。”

少年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云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一幅光影地图浮现在面前。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移动的红点,正在向玄冥教废墟的方向靠近。

“那个邪修离这里还有不到百里,按他的速度,明天日落之前会进入三十六峰的范围。”苏云岚收起玉简,“今晚在这里过夜,养足精神,明天动手。”

“是。”

少年应了一声,开始打坐修炼。

苏云岚没有睡。她在废墟中踱步,沿着倒塌的墙壁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是她常年练剑形成的身体本能。

她走到一块断裂的石板前停下。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大部分已经被剑痕破坏,但有几个字还能辨认——“……以杀证道……”

苏云岚蹲下来,用手指拂去石板上的尘土,露出更多字迹。

“……世人皆言魔道为邪,然何为魔?何为道?吾以杀证道,杀一人而救百人,是为魔还是为道?……”

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剑痕切断,再也看不清了。

苏云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夜渐渐深了。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废墟上,把断壁残垣照得像一片白骨。苏云岚走回石柱旁,重新坐下,把长剑横在膝上。

她的剑鞘尾端无意间扫过地面,正好碰上了半埋在泥土中的石珠。

触碰的一瞬间。

沈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珠中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残魂,猛地向外一拽。

他没有抗拒。

不是因为不想抗拒,而是因为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一具身体。一个活人。一个可以承载他意志的容器。

他的意识在刹那间模糊,又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感受到风的流向、夜的湿度、石板下泥土的温度,以及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

他附身了。

附在了苏云岚身上。

他能感受到她丹田内运转的灵力,像一条大河奔涌不息。他能感受到她经脉中流动的剑气,每一缕都锐利得像打磨过的刀锋。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平稳,有力,即使在被他附身的这一刻,也只跳快了两拍。

这就是“剑心通明”的身体。

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但沈墨要做的,恰恰是在这具干净的身体里,注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握住了剑柄。

苏云岚的手握住了剑柄。不是苏云岚的意识在握,是沈墨的意识通过她的身体在握。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抗拒他,像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在挣扎,想要把陌生的骑手甩下去。

但沈墨没有给她挣扎的时间。

他拔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清脆得像一根琴弦崩断。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苏师姐?”

沈墨没有理他。他握着苏云岚的剑,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斜指地面,然后——

出剑。

“寂灭十三剑,第一式。”

剑光在夜色中亮起。

那不是天剑宗的剑法。天剑宗的剑法讲究“中正平和”,每一剑都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像日出东方,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却避无可避。

这一剑完全不同。

它像暗夜里突然窜出的蛇,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不留后路的决绝。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在最高点骤然停住。

剑尖悬停在少年咽喉前三寸。

少年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剑已经到了面前。如果这一剑没有停,他现在已经死了。

沈墨收剑。

他把长剑插回剑鞘,然后——

他的意识被猛地弹了出来。

像被一只手狠狠推出门外,他的残魂重新坠入石珠,虚弱感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感觉自己比之前更轻了,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石珠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苏云岚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

“苏师姐!”少年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

苏云岚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少年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震惊的清明。

她刚才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有东西进了身体,用她的手拔剑,用她的剑法斩出了一式她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剑招。

那一剑的精髓,她感受到了。

不是天剑宗的“正”,而是一种极致的“决”——不留退路,不留余地,一剑刺出就是全部。这种剑意和她所修炼的剑道截然相反,却又在某一个点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剑心中从未见过的一面。

“我没事。”苏云岚站起来,目光扫过地面,落在半埋土中的石珠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珠子。

石珠入手微凉,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不小心磕碰出来的。看上去就是一颗普通的鹅卵石。

但她知道不是。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一道意识——苍老、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从这颗珠子里涌出来,涌入她的身体。

“苏师姐,你刚才那一剑……”少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一剑不是咱们天剑宗的剑法吧?”

苏云岚把石珠收进袖中。

“不是。”

“那是什么剑法?”

苏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块刻着“以杀证道”的石板上。

“我不知道。”她说。

但她撒了谎。

她知道。

那一剑的名字,她在天剑宗的藏经阁里读到过。在一本被列为“禁书”的旧籍中,记载着玄冥教历代教主的功法和剑招。

寂灭十三剑。

玄冥教教主沈墨的独门剑法。

而沈墨已经死了十年了。

苏云岚握着袖中的石珠,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那缕意识正在沉入深处,像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把它扔掉的打算。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她修炼剑道二十年从未触摸到的境界。

她想再感受一次。

远处的夜色中,三十六座山峰沉默地矗立着,像三十六个沉默的墓碑。

而一缕本该消散的残魂,在这一夜,重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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