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云岚带着少年继续追踪那个邪修。
她没有把石珠扔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石珠被她收在袖中的暗袋里,贴身放着,随着她运剑的动作轻轻碰撞她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石珠里有东西。
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像冬眠的蛇,蜷缩在最深处,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存在。
少年叫陈远,天剑宗外门弟子,今年刚满十六岁。他被分配跟随苏云岚历练,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宗门执行任务。昨天夜里那一剑把他吓得不轻,但今天早上起来,他的恐惧已经被兴奋取代了。
“苏师姐,你昨天那一剑到底是怎么使出来的?”陈远跟在苏云岚身后,叽叽喳喳地问,“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剑的角度太刁钻了,咱们天剑宗的剑法里绝对没有这一招。是不是你自创的?”
苏云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玉简地图上的红点上,红点距离他们还有不到五十里。
“苏师姐?”
“闭嘴。”苏云岚说,“那个邪修就在前面。你再说话,他就听到我们了。”
陈远立刻闭上了嘴。
两人加快了速度。苏云岚的身法轻灵如燕,在山林间穿梭几乎不发出声音。陈远背着重剑,身法没有那么轻盈,但他很聪明,每一步都踩在苏云岚踩过的位置上,把声音降到了最低。
翻过一座山脊,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林。
密林深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飘出来。不是野兽的血,是人血。血腥气中夹杂着一丝腐败的甜味,像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苏云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剑鞘上。符纸亮了一下,剑鞘上的云纹开始发光——这是天剑宗的“追魂术”,可以通过气息锁定目标的位置。
剑鞘上的光芒指向密林深处。
苏云岚拔剑,无声无息地走进密林。
陈远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密林深处的空地上,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地。营地中央有一堆篝火的灰烬,灰烬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灰烬旁边散落着一些骨头,不是兽骨,是人骨。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骨头上还有齿痕。
陈远的脸色白了。
“苏师姐,这……”
“邪修。”苏云岚的声音很冷,“修炼血炼之法的邪修,用人血和骨髓炼制丹药。天剑宗追杀他三个月了,他逃了三个月,吃了三个月的人。”
陈远握紧了背上的重剑。
苏云岚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朝着密林更深处延伸,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判断,那个邪修的修为在金丹后期,比她低一个小境界。但邪修的手段诡异,正面交手的话,胜负难说。
“跟紧我。”苏云岚站起来,沿着脚印追去。
两人在密林中又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树木越来越稀疏,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潮湿,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约一人高,洞口的泥土被踩得稀烂,说明有人频繁进出。洞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深浅,但那股腐臭味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苏云岚在洞口停下,用神识探查了一下洞内。
洞很深,神识探不到底。洞内有一股干扰神识的力量,像是某种屏蔽禁制。那个邪修果然准备充分——他选这个山洞做藏身之处,不是随机的。
“你留在外面。”苏云岚对陈远说,“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用传音符联系宗门,让长老们过来。”
陈远急了:“苏师姐,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只会拖累我。”苏云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外面守住洞口,如果他逃出来,你用重剑挡住他。能挡多久是多久。”
陈远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苏云岚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走进山洞。
洞口很窄,走了大约十丈才开始变宽。洞壁上有夜明珠镶嵌的痕迹,但珠子被人取走了,只剩下一个个凹坑。黑暗中,苏云岚的剑鞘上的云纹发出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百丈,洞道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高约三丈,方圆十余丈。石室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法阵的符文歪歪扭扭,像是用血直接涂上去的。法阵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修士。他跪在法阵中央,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像一件用血浇铸的铠甲。
邪修。
苏云岚的剑尖指向他。
“屠苏,你逃不掉了。”
邪修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也覆盖着血痂,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他看着苏云岚,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天剑宗的小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你追了我三个月,不累吗?”
苏云岚没有废话。她出剑了。
天剑宗的剑法讲究堂堂正正,但苏云岚这一剑比平时更快、更狠。她的剑心通明在这种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剑。剑就是她,她就是剑。
屠苏没有躲。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刺向咽喉的剑刃。
血痂覆盖的手掌被剑锋割开,鲜血涌出来,但没有滴落——那些血像活的一样,顺着剑刃向上爬,向苏云岚的手腕蔓延。
苏云岚猛地抽剑,后退三步。
那些血从剑刃上甩落,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血炼之法。”苏云岚冷冷地说,“你修炼这种邪术,就不怕遭天谴?”
屠苏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在重新排列。他的身高比刚才高了一截,身上的血痂裂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那皮肤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天谴?”屠苏笑了,“天若有眼,就不会让白鹿那种人当正道盟主。”
苏云岚的瞳孔微缩。
屠苏向苏云岚走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血痂从他的身上一块一块地脱落,每脱落一块,他的气势就涨一分。
“你们正道追杀我,说我是邪修,说我吃人炼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吃人?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修炼血炼之法?”
苏云岚没有回答。她握紧剑柄,剑心通明让她不被任何言语干扰。
“没有。”屠苏自己回答了,“因为你们不在乎。你们只需要一个‘邪修’的名头,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我。就像当年杀玄冥教一样。”
苏云岚出剑。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天剑宗的“云澜十三剑”全力施展开来,剑光在石室中交织成一张网,每一剑都直奔屠苏的要害。
屠苏没有用兵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身体。血痂覆盖的手臂格挡住剑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血像活的一样,从伤口中涌出来,在空中凝成血箭,向苏云岚射去。
苏云岚侧身躲过一支血箭,另一支血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痕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那些血有毒。
苏云岚咬了咬牙,剑势更快了。
但屠苏的修为虽然比她低,血炼之法的诡异程度远超她的预期。他的血可以变化成任何形状——箭、刀、网、锁链——而且每一滴血都像是他身体的延伸,他可以用意念操控它们。
苏云岚渐渐落了下风。
她的剑袍被血箭撕裂了好几处,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和屠苏的血混在一起。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剑势也不如刚才那么凌厉了。
屠苏看出了她的疲态。
“小丫头,你的剑心通明确实厉害。但你的剑太干净了。”他的血凝成一条锁链,缠住了苏云岚的剑刃,“干净的东西,最容易被污染。”
苏云岚用力抽剑,抽不动。
屠苏的血顺着剑刃爬上了她的手臂,像无数条小蛇钻进她的袖口,向她的肩膀蔓延。她感觉到那些血在侵蚀她的经脉,她的灵力在快速流失。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手臂要废掉的时候——
袖中的石珠猛地发烫。
一道意识从石珠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冲进她的身体。苏云岚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推到了一边,像一个人被从驾驶座上挤到了副驾驶。
又是那种感觉。
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手不是自己的手,脚不是自己的脚,剑不是自己的剑。但奇怪的是,她这一次没有恐惧。上一次的震惊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一刻。
她想再看一次那一剑。
沈墨的残魂接管了苏云岚的身体。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的伤势。左臂经脉被侵蚀了大约三成,灵力运转受阻。脸上那道血痕在持续灼烧,毒素正在向头部蔓延。情况不太好,但还不到不能打的程度。
他看了一眼屠苏。
金丹后期的邪修,修炼的是血炼之法的变种——不是普通的血炼之法,而是掺杂了某种上古魔道的功法。那种功法沈墨见过,在他还是魔道第一人的时候,有一个不长眼的魔修想用这种功法挑战他,被他一剑斩成了两半。
“你是谁?”屠苏看着苏云岚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天剑宗弟子的那种清澈锐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
沈墨没有回答。
他握紧剑柄,灵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被侵蚀的经脉强行运转。经脉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沈墨不在乎。他经历过比这更疼的事情。
出剑。
寂灭十三剑,第一式。
剑光在石室中亮起,比上一次更亮、更快、更狠。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屠苏的血盾,直刺他的咽喉。
屠苏的血盾在剑锋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他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向后仰身。剑锋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割开了血痂,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这一剑已经要了他的命。
“寂灭十三剑!”屠苏的声音变了,“你是玄冥教的人!”
沈墨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寂灭十三剑,第二式。
这一剑比第一式更诡异。剑锋在空中转了三转,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屠苏的后心。屠苏的血在空中凝成一面盾牌,挡住了剑锋。但剑锋在接触血盾的一瞬间爆发出一股暗劲,透过血盾震碎了他的两根肋骨。
屠苏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到底是谁?!”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时间不多了。附身对残魂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石珠上的裂纹已经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他必须在残魂耗尽之前解决这个邪修。
寂灭十三剑,第三式。
这一剑没有前两式那么快,但它有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压迫感。剑锋指向屠苏的时候,屠苏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剑锋刺入屠苏的胸口。
屠苏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的血炼之法可以让他免疫大部分物理攻击,但这把剑刺入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只是疼痛——还有一种深入魂魄的撕裂感。
这一剑,伤的是魂魄。
“你……你是……”屠苏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小,“你是沈……”
他没有说完。
沈墨抽剑,屠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血痂从他的身上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沈墨把长剑插回剑鞘。
然后他的意识被弹出了苏云岚的身体,重新坠入石珠。
石珠上出现了第四道裂纹。
苏云岚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洞壁才没有倒下。她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脸上的伤口在持续灼烧,头也昏昏沉沉的。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屠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
剑刃上沾着血,不是屠苏的血,是她自己的血。她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她刚才杀了屠苏。
不,不是她杀的。是珠子里那道意识杀的。但她清楚地记得每一剑的轨迹、每一剑的角度、每一剑的力道。那些记忆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比她自己练剑的记忆还要清晰。
寂灭十三剑,前三式。
她学会了。
苏云岚靠着洞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剑心在震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剑心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镜面上出现了裂纹。但那些裂纹没有让镜子碎掉,反而让镜子映出了更多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感觉在体内慢慢沉淀。
过了很久,洞口传来陈远的声音。
“苏师姐!苏师姐你还好吗?”
苏云岚睁开眼睛,站起来。她的左臂还是没有知觉,但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灼烧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屠苏,转身向洞口走去。
“我没事。邪修死了。”
陈远冲进洞里,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蹲下来,把屠苏的尸体盖住。
“苏师姐,你的手——”
“皮外伤。”苏云岚走出山洞,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袖中的石珠安静地躺着,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但苏云岚知道,它在听。那缕残魂在石珠深处,正在看着她。
她摸了摸袖中的石珠,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石珠没有回应。
但苏云岚知道答案。
她只是不敢相信。
玄冥教教主沈墨,死了十年的人,残魂竟然困在一颗路边捡来的石珠里。
而她,刚才被他的残魂附了身。
用他的手,出了他的剑,杀了一个人。
苏云岚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的剑心,在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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