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教废墟,主峰。
三个月过去了。
三十六座山峰上的野草被清理干净,倒塌的大殿被重新搭起了木架,断壁残垣间有了人迹。不是重建——殷无邪没有那个打算。他只是让人把废墟整理出来,让那些死在十年前的人有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
主峰的山门前,立起了一座新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他是魔,也是人。”
殷无邪站在石碑前,腰间的石珠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石珠上的裂纹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裂纹之间没有光,冰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没有扔掉它。
他每天都会来石碑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就是站着。有时候苏云岚也会来,站在他旁边,同样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废墟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今天苏云岚没有来。
她在天剑宗。
三个月前,白鹿真人死后,苏云岚公开了天机阁的档案。正道联盟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白鹿的罪行、云中君的交易、天机阁的背叛——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修真界炸了锅。
正道联盟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那些曾经跟在白鹿身后高喊“铲除魔道”的宗门,争先恐后地和他撇清关系。墙倒众人推,白鹿的罪名被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从伪造檄文到屠杀无辜,从私吞资源到豢养死士——每一条都足够他死十次。
但他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辩解,所以所有的锅都可以甩给他。
云中君在苏云岚公开档案的前一天,向正道联盟递交了辞呈。他辞去了天剑宗宗主的职位,宣布闭关思过,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苏云岚没有拦他。
她回到天剑宗的时候,迎接她的是沉默。有人敬佩她,有人恨她,更多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揭穿了师父的真面目,毁了天剑宗几百年的声誉,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天剑宗的新宗主是一个苏云岚不认识的老者。老者接任宗主的第一天,就把苏云岚叫到了大殿。
“你愿意回来吗?”老者问。
苏云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者没有追问。他给了她一枚令牌,说:“天剑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苏云岚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出了大殿。
她没有留在天剑宗,也没有回玄冥教的废墟。她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待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她身上的那股“剑心通明”的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更深邃的东西。她的剑还在腰间,但拔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她回到玄冥教废墟的时候,殷无邪正在石碑前站着。
“你去哪了?”他问。
“去了一趟北荒。”苏云岚说,“教主当年屠城的那座城,我去看了看。”
殷无邪转过头看着她。
“那里现在是一座坟场。当地人在废墟上立了一座碑,纪念那些死在妖兽潮里的凡人。碑上没有提教主,也没有提邪修,只写着‘亡者安息’四个字。”
苏云岚顿了顿。
“我在那里站了一天。我想象教主当年站在那座城里的样子。他杀了邪修,但没有救出凡人。他做了他能做的,但没有做到他想做的。”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云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尽力了。”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尽力了。”
两个人站在石碑前,看着夕阳把三十六座山峰染成金色。
石珠在殷无邪腰间安静地挂着,没有光,没有温度。
但殷无邪总觉得,它在听。
远处,柳七变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手里拿着符笔,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看着石碑前的那两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草茎吐掉,转身走进木屋。
木屋的桌上,一张空白的符纸已经铺好了。
他拿起符笔,蘸了符墨,开始画符。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心。
因为他知道,那颗珠子里的残魂,总有一天会醒来。
他要画一张最好的寄魂符。
不为别的。
就因为沈墨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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