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
苏云侧身,给身后的锦衣公子让了路。那人经过他身边时,鼻子里哼了一声,折扇遮面,头都不转。
苏云低头扫了一眼——缎面鞋,白底暗纹,一双鞋抵他半个月口粮。
"林家的门槛,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跨了。"
声音不大,偏偏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左脚那只鞋面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大脚趾。这具身体的原主穿着这双鞋走了一千多里路进江宁,就为了入赘林家。
他笑了笑。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刺耳:
"婉儿,你真的带了那个人来?"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鹅黄襦裙,圆脸,站在林婉儿身后,一脸嫌恶地看着苏云。
"他?姐,全场就他穿得最寒酸,你让他坐在哪儿?后厨吗?"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苏云转过身。
"你叫什么?"
少女一愣。赘婿主动搭话?在她的想法里,这和下人跟主子搭话没什么区别。
"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也行,"苏云点了点头,"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左边裙角沾了墨,从门口一路拖过来,黑了一条线。"
少女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
她慌忙蹲下去擦,旁边有人递帕子,更多人憋着笑。刚才嘲讽苏云穿得寒酸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大半。
林婉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云没看她,已经往醉仙楼里走了。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
仓库里的三万斤粗盐,林员外愁了三个月的眉头。今天来,不是来写诗的。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凉了。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左边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世家公子,个个衣冠楚楚。右边用屏风隔开,是女眷区。正中间的主位空着。
右边屏风后面,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他。
不是林婉儿。这道目光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确定值多少钱的货物。
他还没细想,大厅正门打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走进来,绯红官袍,山羊胡。周知府。
所有人起立。苏云跟着站起来。周知府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他那双破布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皱,没说什么。
"坐吧。"周知府落座,"本官直说了。京城礼部侍郎钱大人下月来江宁巡视,本官需举荐一位才学出众的本地士子面见钱大人。名额只有一个。"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今天的诗会就是选拔。以'春江'为题,限一炷香,当场作诗。本官亲评。"
他的目光落在了左边某个人身上。
"文远,你有信心吗?"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起身,锦衣玉带,面如冠玉。正是走廊里那个用折扇遮面从他身边走过的。
"学生定不负大人期望。"
周知府满意地点头。
苏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知府叫的是"文远",不是"蔡公子"。
一个书童端上笔墨纸砚。香点燃了。
"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笔触纸张的沙沙声。
苏云拿起笔,没写。
他在看窗外。
现在是下午,江面上只有日光。他选的那首诗写的是月夜,现在写出来,和场景对不上。
因此他必须等。
苏云放下笔,端起茶杯,闭上眼睛。
蔡文远很快就写完了。搁笔之后,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苏云那边,随后愣住了。
苏云闭着眼,一动不动。
蔡文远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婉儿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废物。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角。
苏云没有睡着。他在算。
七天前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搞清楚了几件事:林家的盐业生意被蔡家打压,仓库里堆着卖不出去的粗盐,再拖下去银根就断了。林员外让他来诗会不是指望他写诗,是想让他在贵人面前露个脸。
但苏云想的不止是露脸。
今天这场诗会,蔡文远拿举荐名额是内定的。蔡文远是蔡家嫡子,也是周知府门生。蔡家出钱,周知府出人,各取所需。
林家只是陪衬。
苏云睁开眼。
窗外的光变了。日光从金色变成橘红,江面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再过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
他提起笔。
笔尖触到纸面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毛笔字他还是写不好,七天练不出来。算了。反正今天的主角不是他的字。
落笔。
第一个字歪歪扭扭。
第二个字好了一点。
第三个字——
蔡文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苏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笑了。
"苏兄,你这字——还是别写了,省得丢人。"
苏云没抬头。
蔡文远接着看下去,笑容僵在了脸上。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读了这两句,神色从嘲讽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
"这……"
他不由得退了一步。
苏云没停笔。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蔡文远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
他五岁启蒙,八岁能诗,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岁中解元,读过的诗不下万首。但这首诗他不认识。
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写法。"流霜不觉飞"——谁会把霜写成不觉飞的?"白沙看不见"——废话,但放在这两句中间,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月光下的白沙滩,和水面融为一体。
蔡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
"文远?你怎么了?"
"没事。"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云的方向。
苏云还在写。
字还是很丑,歪歪扭扭,像几条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句写出来,周围就安静一分。
写到最后一句时,余光扫到屏风后面——那里一直坐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
到"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时,整个大厅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连笔声都停了。所有写字的人都停了笔,看着苏云。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
是因为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苏云写到"皎皎空中孤月轮"时,一轮圆月恰好从东边山头升起。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白纸上。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月光落在上面,像给每个字镀了一层银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苏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香烧到了尽头。
"时间到。"周知府站起来。
苏云搁下笔。三十六句,占满了整张纸。
几个书童开始收作品。轮到苏云时,书童看了一眼那些字,嘴角抽了一下,把那张纸放在了最底下。
但周知府拿起来的顺序是乱的。
他随手翻到苏云那张,看了一眼字,皱眉。
"这谁写的?字也太——"
他的目光落到第一行字上。
随后就不说话了。
从第一句读到第十句,眉头从紧皱变成舒展。从第十句读到第二十句,手开始微微发抖。从第二十句读到第三十句,他站了起来。
三十六句读完。
他把纸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从头读了一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周知府放下纸,抬起头。
"你叫什么?"
"苏云。"
周知府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随后他拿起了蔡文远交上来的那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啪——"
纸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蔡文远猛地站起来:"大人!"
周知府没看他。他把碎纸丢在桌上,举起苏云那张字迹歪扭的纸,面向全场。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的声音在发抖,"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没做任何点评。
他只是念。
念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他停了。
停了很久。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嘲笑苏云的那些人,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云这首《春江花月夜》——"周知府转向蔡文远。
蔡文远的嘴唇在抖。
"蔡文远,你自己说说,你那首拿什么跟人家比?"
蔡文远张了张嘴。
"大人!"他忽然提高声音,"这首诗一定是抄的!一个赘婿怎么或许——"
"抄的?"苏云站起来,"那你告诉我,抄了谁的?"
蔡文远卡住了。
"这首诗里的每一个字,你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本书里能找到吗?"
蔡文远说不出话。
"找不到就对了。"苏云说,"因为这是我刚才写的。就写在你面前。"
蔡文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周知府走到苏云面前,拱手一礼。
苏云侧身想避开。
"这一礼不是以知府的身份行的。"周知府的声音很沉,"是以一个读了三十年诗的老书生的身份行的。"
满堂寂静。
屏风后面,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诗会散场,天黑透了。
苏云走出醉仙楼,林婉儿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月光洒在江面上,碎银似的。
林婉儿终于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的?"
"一直都会。"
"一直都会?"她停下脚步,"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你没问过。"
林婉儿愣了一下。
苏云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面,沉默了两步。
"婉儿,"他说,"你爹的盐生意,还能撑多久?"
林婉儿的面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住了七天,不是聋子。仓库里盐堆不下去了,蔡家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卖就亏,不卖仓库费钱。"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
"你要做什么?"
"让蔡家的人,求着跟你爹做生意。"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
苏云转过身,往林府走去。
"凭我脑子里有一千年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夜风过来,她打了个寒战。
不是冷的。
苏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
二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点灯火。但有一个窗户是黑的——那个位置,是今天诗会主位的右后方。
整场诗会,那个位置始终坐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苏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镇"。
苏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月色很好。江风很凉。
这晚苏云睡得不好。梦里全是那枚铜牌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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