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云去了厨房。
林府的厨房在后院,比前厅矮了半截。灶台上落着灰,柴火堆在墙角,锅是裂了缝的铁锅,铲子柄缠着布条。
原主在林家的待遇,和下人差不了多少。
苏云翻了翻灶台旁边的调料架。盐、酱油、醋——酱油是自己酿的,醋也是自己酿的。只有盐,是从外面买的。
他拿起盐罐,倒了一点在掌心。
灰白色的粗盐,颗粒大小不一,有几粒像碎石子,捏着硌手。闻一下,有股苦涩味——里面的杂质太多了,不提纯没法吃。
这种盐,在大魏王朝就是普通百姓吃的东西。
他把盐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苦,咸得发齁,舌根发麻。
难怪林家的盐卖不出去。蔡家卖的是官盐,虽然也是粗盐,但至少没有碎石子。
苏云把盐罐放下,看了一圈厨房。角落里有口大缸,装着清水。水缸旁边有一层白色的灰渍——水里的石灰。
够了。
他从柴火堆里抽出一块干净的硬木板,拆了自己的一件旧布衫,撕成布条。随后把水缸里最上层的水舀出来,倒进铁锅里。
灶膛里的柴火是他昨晚就准备好的。点火,烧水。
水烧到半开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几样东西。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七天能搜刮到的只有原主口袋里的几个铜板,和林婉儿随手给的一块帕子。
没有滤纸,没有漏斗,没有玻璃器皿。
苏云看着浑浊的盐水。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是死局,但在他眼里,不过是几道简单的工序。溶解、过滤、蒸发——只要把那些让人发苦的杂质去掉,烂泥也能变白雪。
水烧开了。他把粗盐倒进去,搅拌。
盐粒在滚水里翻滚,慢慢化开。水变得浑浊——粗盐里的泥沙、贝壳碎片、有机杂质全浮了上来。
他用手里的旧布条包了一层草木灰,叠成滤层。
没有宣纸,草木灰加布条就是最原始的过滤器。
他把浑浊的盐水慢慢倒过滤层。
第一遍。水还是浑的。
第二遍。好了一点。
第三遍。
水清了。不是那种透明的清,是淡淡的茶色——还残留着一些溶解性的杂质。
苏云把这锅过滤后的盐水倒进另一口干净锅里,重新加热。
这次不是煮开,是慢熬。
火候很重要。温度太高,盐会糊锅底;温度太低,结晶太慢,颗粒太大,口感不好。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面慢慢下降。水汽蒸腾,盐分逐渐析出。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林婉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煮盐。"苏云头也没回。
"煮盐?"林婉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用厨房的锅煮盐?"
"嗯。"
"你知道这口锅裂了吗?煮完就没法做饭了。"
"那就不做饭了。"苏云说,"盐比饭重要。"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苏云那件被撕成布条的旧衣衫,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草木灰过滤器,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等着看。"
锅里的水面已经降了一半。底部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体——不是原来那种灰色的粗粒,而是细小的、均匀的白色颗粒。
苏云用铲子轻轻翻动,把结晶体拨到锅边,继续熬中间的盐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锅底铺了一层白色的盐。
他把火灭了。
等锅凉了之后,他用木片把盐铲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白色。
不是粗盐那种灰白色,是接近纯白。颗粒均匀,细如雪花。他拈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干净,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只有纯粹的咸。
苏云站起来,把白布包好,递到林婉儿面前。
"这就是你家那三万斤粗盐变成的样子。"
林婉儿放下粥碗,手指碰到白盐时停了一瞬。
她拈了一点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盐?"
"精盐。"苏云说,"你把你爹仓库里的粗盐拿一包,和这个放在一起比比。蔡家卖的官盐就像从泥地里挖出来的。"
林婉儿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第一天的冷淡,也不是诗会之后的困惑。是一种新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未看清的人。
"成本呢?"
"算上人工、柴火、器具损耗,每斤精盐的成本大概是粗盐的两倍。"
"两倍?"
"但你卖出去的价格可以是粗盐的十倍。"
林婉儿没说话。她在算。
蔡家卖官盐的价格是每斤十五文。如果精盐卖到一百五十文……
"三万斤粗盐,提纯之后大概能出两万斤精盐。"苏云替她说完了,"两万斤,每斤一百五十文。你自己算。"
林婉儿的呼吸急了一拍。
下午。
苏云让林婉儿约了江宁城最大的三个盐商来林府。
不是随便约的。他让林婉儿只说了一句话:林家有一样东西,比蔡家的官盐好十倍,想看的来。
三个盐商来了。一个姓孙,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江宁城做了十几年盐生意的老人。
他们走进林府正厅的时候,神色差不多——好奇,但不太信。林家已经被蔡家压得喘不过气了,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苏云让他们坐下。
仆人端上四杯茶。
苏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白盐。
三个盐商同时往前倾了身子。
孙掌柜第一个伸手,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面色变了。
刘掌柜和赵掌柜紧跟着尝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多少?"孙掌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每斤一百二十文。先到先得,量只有两万斤。"
一百二十文。蔡家官盐十五文,这是八倍的价格。
孙掌柜看了看刘掌柜。刘掌柜看了看赵掌柜。
三个人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要五千斤。"孙掌柜说。
"我也要五千斤。"刘掌柜说。
"三千。"赵掌柜说。
苏云摆了摆手。
"不急。我还有个条件。"
三个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你们三位,以后只卖林家的精盐,不卖蔡家的官盐。"
孙掌柜皱眉:"蔡家的官盐我们卖了好几年了,说不卖就不卖?"
"蔡家随时会断你们的供,压你们的价,甚至让官府封你们的铺子。"苏云的声音很平,"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三个人都没说话。他说中了。
"精盐的工艺只有林家有。离开林家,你们谁都拿不到这种货。今天签了约,以后蔡家压价也好、封铺也好,林家的精盐照供不断。"
苏云端起茶杯。
"卖碎石子,还是卖白雪,你们自己选。"
赵掌柜第一个站起来:"我签。"
刘掌柜没动。他看了一眼赵掌柜,又转过头看着苏云。
"苏公子,我多问一句——如果我们真签了,蔡家找上门呢?"
苏云放下茶杯。
"刘掌柜,你做盐生意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蔡家给你涨过价吗?"
刘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云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好了再签。"他说。
刘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签。"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包白盐,又看了看苏云——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坐在林府的正厅里,面前三杯茶,一个布包,就把三个在江宁城做了十几年盐生意的人拿捏住了。
"签。"他说。
苏云点了点头。
江宁城的商道,从来就没有秘密。
当天傍晚,那包从孙掌柜手里流出的白盐,就摆在了蔡德明的书桌上。
蔡德明拿起一粒,对着烛光看了看。
纯白。细如雪花。没有杂质。
他的脸色很难看。
"多少斤?"
"孙家五千,刘家五千,赵家三千。一共八千斤,已经付了定银。"
"剩下的呢?"
"林家说……要卖完蔡家的库存,才肯卖第二批。"
蔡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个赘婿呢?"
"今天立约的时候,就是他谈的价。林员外全程没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蔡德明把盐包合上,推到一边。
"去打听打听,这个苏云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管家退出去之后,蔡德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跳动,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深夜。
林府后院。
苏云坐在台阶上,抬头看月亮。昨天的月亮,今天的月亮,照的是同一片江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婉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儿开口了。
"三万斤精盐卖完之后呢?"
"做大。"
"做多大?"
"大到蔡家没有资格跟你爹竞争。"
林婉儿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真有把握?"
"有。"苏云说,"但这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盐是敲门砖。接下来要做的事,比盐大得多。"
林婉儿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给你端碗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苏云愣了一下。
"不用——"
话没说完,林婉儿已经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嘴角动了动。
苏云收回目光,准备回屋。
他刚站起来,就看见院墙外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树叶。是人。那个人影停在墙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云走到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瓦片被踩歪了一块。
他蹲下身,在墙根的泥土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脚印。不大,是布鞋的印。鞋底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不是蔡家的人。昨天诗会上,蔡文远那双缎面鞋他看过——蔡家上上下下穿的都是缎面。穿补丁布鞋踩墙头的,是另一种人。
苏云把那片歪掉的瓦片扶正,站起身来。
夜风很凉。
他看了一眼院墙外黑漆漆的巷子,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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