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当人伫立在孤零零的山岗极目远眺，苍茫大地银装素裹，雪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碎金，引得人思绪万千。
故事的起点，是黑龙江省海伦县下辖的一座小镇。说它是镇，实在有些勉强——全镇常住人口不足五千，规模只比稍大的村落略胜一筹，却也应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句话。小镇上，交通、教育、医疗、金融等基础行业一应俱全，可地方经济却常年萎靡，缺乏支柱产业。若不是旁边的农场系统撑着，真不知如今会落魄成什么模样。
18岁，是人生中最张扬肆意的年纪。马小乐刚过完18岁生日，暑假余额不足10天，开学就要上高三了。他家住在离镇三公里外的宝星村，这原本是个朝鲜族聚居村，可近些年，村里的朝鲜族青壮年大多赴韩打工，汉族村民渐渐成了主流。
透过白绿相间的铁栅栏，能看到马家宽敞的大院：三间老式砖房坐落在中央，两侧是堆放杂物和粮食的小仓库，靠近路边还搭着个木质猪窝。马小乐的父母在他14岁时离异，他从此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亲为了养家和供他读书，离婚后便办了护照去韩国打工，马小乐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留守青年”。
2016年8月13日，想到开学在即，马小乐再也无心看书。大清早吃完早饭，他麻利地帮奶奶收拾好碗筷，心思早飘到了镇上的网吧——整个暑假他都没碰过电脑，手早就痒了。
“奶，我去镇上玩会儿，中午回来吃饭。”马小乐擦着手上的水珠说。 “去吧，路上小心。”奶奶习惯性地叮嘱。 “哎！”马小乐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家门没几步，就撞见了同村的王三。这人三十好几还没成家，整日衣着邋遢，五短身材，黝黑的脸上，塌陷的酒糟鼻格外显眼。他手里攥着根刚折的柳树枝，浑身散发着说不清的怪味，说起话来还口吃：“小…小乐，这是往…往哪去啊？”
马小乐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却也不敢得罪，只得赔着笑：“三叔起得早啊，我去镇上溜达溜达，您也去？”
村里没人喜欢王三，背后都叫他“傻子”，可他偶尔又精得像只老狐狸。此刻，他挤眉弄眼地笑道：“你…你小子，是不是处…处对象了？一…一大早往镇里跑，镇…镇上有勾魂的吧！”那副淫荡的样子，让马小乐胃里一阵翻腾。
“去你的，狗嘴吐不出象牙！”马小乐在心里暗骂，嘴上却打着哈哈：“哟，三叔眼馋了？要不我给您介绍一个？”说完，他怕王三再纠缠，连忙摆手，“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啊！”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看着马小乐的背影，王三嘿嘿一笑，小声嘀咕：“就…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看不出来？”
“艹，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被这傻子毁了！”马小乐边骂边加快脚步。
出了村口往西走，翻过西山岗就能看见小镇。宝星村坐落在山脚下，可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那点起伏根本算不得山，村里人称它“西山岗”。山岗北面是片山丘，上面除了草木，便是一座座坟茔，倒真是个清净的“归处”。
走到这儿，马小乐不禁想起童年趣事。那年盛夏，他和发小张龙打赌，说坟地里埋着宝贝。下午三点多，两个半大孩子攥着家里铲锅灰的小铁锹，偷偷溜进了山丘的树林。盛夏的树林枝繁叶茂，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四下里阴森森的。
“要不就在这儿挖吧，越往里走越瘆得慌。”张龙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这土堆得高，说不定真有宝贝。”马小乐嘴上硬气，心里也直发毛。
为了缓解紧张，他没话找话：“你听说这儿有山葡萄没？” “听说了，我没吃过，茅盾吃过……”张龙答道。
茅盾是附近的孩子头，人瘦得像根竹竿，打起架来却下死手，村里小孩都怕他。
两人边聊边挖，没几下，张龙突然喊起来：“小乐，我挖不动了！”他狠狠踩了铁锹一脚，铁锹纹丝不动。 “不会挖到骨头了吧？”马小乐凑过去，蹲在坑边仔细瞧。 “别吓我！才挖了几下啊，咱们走吧！”张龙的脸白得像纸，黑眼珠滴溜溜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阵凉风突然吹过，两人浑身一哆嗦。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嘎嘎嘎”的怪叫，像是某种猛禽的啼鸣。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连铁锹都忘了拿，撒腿就往山下跑。
如今回想起来，马小乐忍不住笑出声——那时的胆小和莽撞，倒成了最珍贵的童真。
从家到小镇的3公里路程，马小乐走了35分钟。看着镇口那座十年没变样的小学，他心里五味杂陈。这里藏着他整个童年，还有那群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伙伴。
小镇面积不大，规划却泾渭分明：以中心十字街为界，一半归农场管理，一半归地方。农场比地方富裕得多，有从小学到高中的完整教育体系，师资力量更是地方学校没法比的，升学率常年居高不下。因此，不少农村家长宁愿花几千块借读费，也要把孩子送进农场学校。
马小乐是农村户口，小学和初中都在地方学校就读。前两年，父亲在韩国打工赚了点钱，又托了不少关系，才勉强把他送进农垦管局第二高中——他的文化课实在太差，尤其是英语。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母校，马小乐转身朝镇中心走去。小镇虽小，却开了四家网吧：中天、恒通、惠天，还有去年刚开的时尚网咖。其中，时尚网咖规模最大，位于农场管辖的中心市场内。前两年，市场里的服装店还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大多关了门，反倒给网咖腾出了空间。
“充十块钱会员。”马小乐把身份证和零钱递给柜台的小姑娘。女孩看着比他还小，却打扮得十分洋气：一头金色短发，穿着齐腰小短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冷艳，看得马小乐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女孩压根没正眼瞧他，面无表情地说：“充好了。”
如今的高中生，最痴迷的莫过于《英雄联盟》和《穿越火线》，《地下城与勇士》早已过气。网吧里大半屏幕都亮着这两款游戏的界面，马小乐也不例外——前两年他还泡在《穿越火线》里，现在已是《英雄联盟》的忠实玩家。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电脑，抬头就看见对面坐着同班同学钱珊珊。这也太巧了！钱珊珊是班里公认的班花，长得水灵，成绩还好，马小乐实在没想到会在网吧碰到她。
“嗨，你怎么在这儿？”马小乐敲了敲她的电脑桌，好奇地问。 钱珊珊抬头，看见是马小乐，也有些惊讶：“家里电脑坏了，来这儿查题。马上高三了，不提前练练题型，高考肯定慌。你也是来查资料的？” 马小乐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哪是那块料啊！这不快开学了，来放松放松，打两把游戏。” “你可真谦虚，咱们班男生里就属你成绩好——别忘了，咱们班才8个男生。”钱珊珊笑着说，“你没看期末大榜吧？你考了年级第十三，我才第十八呢。”她噘着嘴，一脸不甘心。 “不会吧？我英语听力差得要命，感觉没答对几道题。”马小乐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想起初三时的英语老师，自从那次背课文后，就再也没提问过他。其实马小乐挺爱学英语的，知道自己基础差，就拼命背单词，可口语发音实在是硬伤。
那天课间，他忍不住问老师：“老师，您怎么不提问我背课文了？” 老师温柔地笑了笑：“马小乐，以前的老师没跟你说过原因吗？” 马小乐更疑惑了：“说什么？” 老师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说的英语，外国人听不懂；外国人说的英语，你也听不懂。” “老师，您别这么打击人啊！”马小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算打击？一篇一百多词的课文，你背了足足10分钟。你知道我听你背课文是什么感受吗？”老师叹了口气，“简直是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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