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秋风吹过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红姑娘村，卷起漫天黄沙。马文才家的土坯房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沉闷的空气——他的第六个孩子降生了。这本该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可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生命，马文才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对于成份不好的马家来说，新生命的到来，不是希望，而是压垮这个家的又一根稻草。
风更猛了，黄沙打在脸上生疼。马文才缩着脖子蹲在门槛上，原本就矮小的身子愈发佝偻，脊梁骨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再也直不起来。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从前的光景。马家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殷实人家，骡马牛羊拴满槽，丰收年景还能雇上几个短工，炕头堆着新打的粮食，锅里飘着玉米面饼的香气。
1966年一场社会大风暴席卷而来，马文才身为家里的顶梁柱被卷进了这场风暴之中，让他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更难熬的是，这场变动让这一家老小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勉强糊口。无数个深夜，马文才盯着村头那棵歪脖子树，心里只剩绝望，可一想到炕上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操持家务的妻子，他又只能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他不过是时代洪流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像他这样被命运碾轧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像石缝里的野草，顶着狂风暴雨，哪怕骨头被打碎，也要含着泪咽下去，用仅存的倔强对抗着不公的命运。
这天刚从大队的接受处分回来，马文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迈进家门。这间漏风的土坯房，是马家仅剩的产业，也是他们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妻子高秀兰正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坐在炕沿上，她是富农出身，当年两家门当户对，才成了亲。高秀兰个子高挑，比马文才高出大半头，一双不大的眼睛却透着精明强干。
家里家外全靠她撑着，白天要去出义务工，晚上在油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裳，还要忍受马文才时不时的坏脾气。可即便生活把她揉得粉碎，她也从没抱怨过一句，只是咬着牙，把苦日子一天天熬下去。
听到脚步声，高秀兰赶紧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粥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端一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马文才突然爆发，把一肚子火气全撒在了妻子身上，“天还没黑，你咋不去跟大丫头捡粪球？冬天烧啥取暖？”
高秀兰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马文才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屋里的孩子们听到父亲的吼声，吓得哇哇大哭，这更让他烦躁不已。他几步冲进屋，扬起手作势要打：“哭！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哭丧！”
孩子们的哭声更响了，高秀兰抱着小儿子蹲在墙根，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悲戚地哭喊：“老天爷啊，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你睁睁眼，看看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
秋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两只乌鸦缩着脖子，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这户人家。马文才发完火，蹲在门口抽起了旱烟。烟杆“吧嗒吧嗒”响着，烟雾一圈圈散开，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愁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吆喝：“马文才在家不？”
马文才心里一紧——是石胖子。
这老小子仗着儿子是在公社里面，没事三天两头来家里找茬。对待他，马文才恨得牙痒痒，却敢怒不敢言。
石胖子晃着肥胖的身子走进院，一眼就看见蹲在墙根哭的高秀兰，假惺惺地说：“弟妹这是咋了？抱着孩子蹲地上，小心着凉！”
高秀兰没搭理他，抱着孩子往屋里走。石胖子碰了一鼻子灰，转而把矛头对准马文才：“哟，还有闲心抽旱烟呢？我看你这阶级富农思想是根深蒂固了！我们贫下中农谁抽得起这个？说，这烟叶哪来的？是不是偷集体的？”
马文才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那眼神像一把刀子，看得石胖子心里发毛。
“你瞅啥？”石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国家政策好，你们这些老地主早被赶出村子了！当年你们马家剥削我们贫下中农，把我们的血汗钱都榨干了，现在让你改造改造还委屈你了？”
这套说辞马文才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他看着石胖子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笑——当年石胖子老婆难产，还是他连夜套车送进镇里的医院，没想到如今换来这样的恩将仇报。
高秀兰在屋里实在听不下去，探出头喊道：“石胖子，你讲点良心！当年要不是文才，你老婆能活下来？现在你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石胖子冷笑一声，“你们当年那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拉拢我们的糖衣炮弹！我还听说你家老大跟着国民党跑台湾去了，这事要是捅到公社，够你们喝一壶的！我今天来是帮马文才改造思想，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高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看着石胖子那副丑恶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晚上吃的野菜粥吐出来。她狠狠瞪了石胖子一眼，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石胖子见高秀兰被骂走，得意地扬了扬头，又对着马文才训了半天，直到嗓子冒烟，才拍了拍屁股，晃悠着离开了。
马文才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才缓缓低下头，磕了磕烟袋锅。
高秀兰这时走出来，端着一碗温热的野菜粥放在他面前：“吃吧，粥还热着。”
马文才端起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野菜，喉咙一阵发紧。他大口大口地把粥灌下去，放下碗时，突然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孩他娘，咱们搬家吧。”
“搬家？”高秀兰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对，搬去黑龙江，找我堂姐。”马文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孩子们已经哭累了，蜷缩在炕上睡着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高秀兰怀里的小儿子脸上，那小小的、脆弱的生命，让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个家，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带着孩子们，去寻找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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