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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utsider

Chapter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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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Outs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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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在发凉。不是普通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指尖泡在冰水里,但冰水是从里面来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指尖的透明比刚才又扩大了一点,从指甲盖蔓延到了第一指节。月光穿过那截透明的手指,在床单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没有颜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爷爷。

不是亲爷爷,是村里那个瘸了一条腿的林爷爷。林爷爷的手指也是透明的。小时候沈渡不懂,以为是爷爷年纪大了皮肤变薄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皮肤变薄,是“道化”。林爷爷的命字是“木”,炼了一辈子木属性的术法,炼到双手全部透明,连骨头都能看见。临死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像玻璃做的,放在胸口,折射着烛光,好看得像一件工艺品。

没有人觉得好看。所有人都觉得可怕。

沈渡把左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他想给老家打个电话,看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他妈这个点肯定睡了。他爸在工地上,这个点应该还没睡,但他不敢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爸,我手指变透明了”?还是“爸,我可能活不久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长生的话——“你炼了两个字,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二。”“等你炼满五十个,你就从来不存在过。”

五十个。他炼了三个,已经消耗了百分之二。不是线性的,顾长生没说清楚,但沈渡自己算得出来。三个字消耗百分之二,一个字大约百分之零点六七。五十个字正好百分之百。数学不会骗人。

但他不会炼到五十个。手指已经开始透明了,这是另一个代价,顾长生没有告诉他的代价。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不说。沈渡倾向于后者。顾长生这个人,说什么都只说一半。他告诉你炼字会消耗存在,但不告诉你存在消耗的具体表现是脸变模糊。他告诉你“空”字需要“道种”才能固化,但不告诉你“道种”到底是什么。他告诉你他见过七个“空”字的人,都死了,但不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死的——是消失的,还是被杀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道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七个“空”字的人,是不是也被顾长生收为徒弟,炼字,消耗存在,手指透明,然后消失?顾长生说他们是“死”的,但“死”和“消失”不是一回事。死了有尸体,有墓碑,有人记得。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竹林里那块墓碑。玄真子的墓碑上写着“道未成,身先死”。他有墓碑,有人记得他。那七个“空”字的人,连墓碑都没有。

沈渡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姜晚送药来的时候,沈渡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左手。透明已经从第一指节蔓延到了第二指节,整根无名指的上半截都变成了玻璃一样的物质。阳光照进来,穿过那截手指,在床单上投下一个彩色的光斑——不是透明的,是彩色的,像棱镜折射的光。

姜晚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沈渡问。

姜晚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不炼了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他想说“会”,但他说不出口。不会。他妈的病要钱,他爸的工钱不够,他的学费还没着落。炼字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管什么代价他都会炼。

“顾长生说这不是不可逆的。”姜晚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找到‘道种’,固化‘空’字,道化就会停止。”

“你信吗?”

姜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手。她没有碰那根透明的手指,只是看着,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的‘空’字,”她说,“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空’是空的。你的‘空’里面有东西。”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水火木空”四个字挤在一起,每个字都在发着微弱的光。他不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

“你怎么看到的?”他问。

“用我的‘镜’字。”姜晚站起来,坐回椅子上,“我每天早上去看你的时候,都会用‘镜’字扫一眼。第一天,你的‘空’里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有了一点光。第三天,光变成了一个小点。今天,那个小点变成了一个形状。”

“什么形状?”

姜晚犹豫了一下。

“一个人的形状。”她说,“很小,像一个婴儿,蜷缩在你的‘空’字里。”

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姜晚说,“但我觉得,那不是坏事。”

沈渡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又苦又涩,他忍着没有皱眉。放下碗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姜晚,你的‘镜’字,使用的时候有代价吗?”

姜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有。”

“什么代价?”

“每次使用‘镜’字,我都会失去一段记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第一次用,我忘了三岁以前的事。第二次用,忘了五岁以前。第三次用,忘了七岁以前。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了。”

沈渡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习惯了疼痛之后的麻木。

“你还记得你父母吗?”沈渡问。

姜晚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我有父母。”她说,“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玻璃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方块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在水里游泳。

“姜晚,”沈渡说,“你用‘镜’字看我,会失去记忆吗?”

“会。”

“那别看了。”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姜晚没有回答。

“那不就得了。”沈渡站起来,把药碗端起来放到门口,“你不说,我问了也白问。你说了,我不一定信。所以不如不看。”

姜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真的笑了。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你这个人,”她说,“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端起空碗,走了。

沈渡站在窗户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拐了个弯,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透明又扩大了一点,第二指节已经全透了,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到桌前,铺开黄纸。

今天炼第四个。金。

“火”生“土”,“土”生“金”。他没有“土”,但他有“火”和“水”。水火既济,能生万物。这是他在藏经阁里翻到的一句话,看不懂,但觉得有道理。

沈渡蘸了水,在黄纸上写“金”。第一遍,没亮。第二遍,没亮。第三遍,亮了。一股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气流从指尖涌入,经过手臂,到了手背。手背上的字变成了“水火木金空”。

五个字了。

他伸出手,左手冒出火苗,右手渗出水珠,指尖长出嫩芽,掌心凝聚出一粒金属——很小,像一颗沙子,银白色的,在掌心滚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左手中指,指尖开始发凉。

他举起手,看着中指指尖。皮肤下面出现了透明,从指甲盖开始,慢慢往指腹蔓延。速度比无名指快了一倍。

沈渡把手放下,深吸一口气。

两根透明的手指了。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在,眉尾的疤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点,淡得快看不见了。嘴角的痣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小块干净的、没有特征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光滑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痣跟了他十八年。他妈说,他出生的时候嘴角就有一颗痣,像一粒芝麻。他爸说,那是福痣,长在嘴角,一辈子不愁吃穿。

现在没了。

沈渡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镜子。

他不想看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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