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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utsider

Chapter 5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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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Outs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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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竹林回来之后,沈渡开始做噩梦。

不是那种吓人的噩梦,没有鬼,没有怪物,没有追杀。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连声音都没有。他在空白里走,走了很久,走不到头。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停下来,脚不听使唤。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觉得自己的脸比前一天模糊了一点。

不是心理作用。他站在铜镜前面,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轮廓还在,五官还在,但细节在消失。嘴角的那颗痣,昨天还在,今天找不到了。左眉尾的一道疤,是他小时候摔的,跟了他十二年,今天在镜子里看,淡得像一道铅笔印,快被橡皮擦掉了。

炼了“火”和“水”之后,手背上的字变成了“水火空”。三个字挤在一起,像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沈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去找顾长生。

顾长生在藏经阁里,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沈渡敲门进去,站在门口。

“师父,”沈渡用了这个称呼,第一次,“我的脸在变模糊。”

顾长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知道。”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顾长生的语气很平淡,“我说过,炼字的代价是消耗存在。你的存在变淡了,你的脸自然会变模糊。”

“会恢复吗?”

“不会。”

沈渡攥紧了拳头。

“那我还能撑多久?”

顾长生放下书,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你炼了两个字。你的存在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二。”顾长生说,“按照这个速度,你炼满五十个字,就会完全消失。但你撑不到五十个——等你炼到三十个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开始透明。四十个的时候,别人会开始忘记你。五十个的时候,你就从来不存在过。”

沈渡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但你不需要炼满五十个。”顾长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要做的是在消失之前,找到破解‘空’字的方法。”

“什么方法?”

“让‘空’字不再是‘空’。给它一个固定的形态,一个不会消失的形态。就像把水冻成冰,水会蒸发,冰不会。”

“怎么做?”

顾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沈渡。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很老,用的是古文,沈渡勉强能看懂大半。大意是:当“空”字容纳了足够的属性之后,可以用“立字”之法将“空”字固化,使其不再是“容器”,而是“本体”。固化之后,“空”字不会消失,炼字的代价也会停止。

“但这个方法有一个问题。”顾长生说。

“什么问题?”

“立字需要‘道种’。而‘道种’只有立字期的强者才能炼制。整个玄天宗,没有人能炼‘道种’。”

沈渡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个未来的你呢?”他问,“他不是立字期吗?他有‘道种’。”

顾长生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不会给你的。”顾长生说,“他要的是你的‘空’,不是你的命。”

“那就抢。”

顾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怕他?”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回到厢房,沈渡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古文的语法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大意是清楚的——“空”字的破解方法,需要“道种”。“道种”只有立字期强者能炼。立字期强者,整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一个人——那个未来的顾长生。

一个正在追杀他的人。

沈渡把纸收好,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还在,那只死苍蝇还在。他盯着那只苍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只苍蝇和自己有点像——被困在一张网上,动不了,跑不掉,只能等着什么东西来吃掉自己。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姜晚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碗是黑色的,药汤也是黑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苦味。

“喝了。”姜晚把碗放在桌上。

“什么药?”

“固存在的。顾长生配的,能减缓你的存在消耗。”

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极苦,比中药还苦,苦得他舌头发麻。他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姜晚没有走。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你今天照镜子了?”她问。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痣没了。”

“哪颗?”

“嘴角这颗。”

姜晚盯着他的嘴角看了两秒。沈渡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还有哪里?”她问。

“眉尾的疤也淡了。”

姜晚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左眉尾。她的指尖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摸到的不是皮肤,是冰。

“还在。”她说,“很淡,但还在。”

沈渡没有躲开。他坐在床边,姜晚站在他面前,手指还搭在他的眉尾。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草药,一种淡淡的、清苦的草药味。

姜晚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你以后每天喝一碗。”她说,“能撑多久是多久。”

“姜晚。”

她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晚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问的问题,和别人不一样。”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别人问的是‘怎么活’,你问的是‘为什么活’。”

沈渡没有说话。

姜晚走了。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床边,摸着左眉尾。那道疤还在,但很淡,像一条快干涸的河。他想起小时候摔的那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他妈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他当时没哭,他妈哭了。他说“妈,不疼”。他妈说“你骨头硬,但妈心疼”。

那些记忆还在。但细节在模糊。他记得他妈哭了,但不记得她哭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记得自己说了“不疼”,但不记得自己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沈渡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他铺开一张黄纸,蘸了水,开始炼第三个字。

顾长生今天没有给他新的字。他决定自己选。

他想炼“木”。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他已经有“火”和“水”,接下来应该是“木”。

沈渡在纸上写“木”。第一遍,没亮。第二遍,没亮。第三遍,亮了。一股温热从指尖涌入,不是“火”的那种燥热,不是“水”的那种清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暖意。暖意经过手臂,到了手背。手背上的字变成了“水火木空”。

四个字了。

沈渡伸出手,掌心朝上。左手冒出火苗,右手渗出水珠,指尖长出嫩芽。嫩芽很细,像头发丝,绿得发亮,在空气中摇摇晃晃。

他盯着那个嫩芽看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左手的无名指,指尖,有一点不对劲。

他把手举到灯前,凑近了看。无名指的指尖,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手背符文的那种红光,而是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光。光很弱,但在烛火的映照下,能看出来——那根手指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

从指甲盖开始,往指腹蔓延,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

道化。

不是“空”字消耗存在的代价,是炼字的另一个代价。顾长生没有告诉过他。也许忘了,也许故意没说。

沈渡把手指缩进袖子里,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那只死苍蝇已经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整个人都变得透明,站在阳光下,别人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墙。那他还算活着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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