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凑齐之后的第三天,沈渡发现了一件怪事。
铜镜里的自己,在他转头的时候,慢了半拍。
不是错觉。他试了三次。第一次,他向左转头,镜子里的人在他转完之后才动。第二次,他向右转头,还是慢了。第三次,他不动,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十秒——镜中人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他自己的倒影,是别的东西,藏在瞳孔最深处,像一条鱼游在深水里。
沈渡把镜子扣在桌上,没有再照。
他去找姜晚。姜晚不在厢房,不在食堂,不在练功房。沈渡在后山的山崖边找到了她。她盘腿坐在崖边的石头上,面朝竹林,风吹着她的头发,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你找我?”她没有回头。
“我的镜子有问题。”
姜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镜子没问题。是你有问题。”
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山崖下面是竹林,竹叶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
“什么意思?”
“你的‘空’字在自动炼化,你的存在在持续消耗。你现在处在一种‘既在此处又不在此处’的状态。”姜晚的声音很平,“镜子照的是你的身体,但你的一部分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所以镜子里的你会慢半拍——它照到的,是你已经不在的那个部分。”
沈渡沉默了几秒。
“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姜晚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背上的“镜”字在发光。光很弱,像萤火虫,一明一暗。
“我可以帮你看看。”她说,“用‘镜’字看你‘空’字里的那个东西。它长大了。”
“上次你说是个小人,蜷缩着。”
“现在不是了。现在它站起来了。”
沈渡犹豫了一下。
“用一次‘镜’字,你会失去一段记忆。”
“我知道。”
“你知道会失去什么吗?”
“不知道。”姜晚看着他,“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看,你可能会死。”
沈渡没有说话。
姜晚把掌心贴在他的左手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沈渡感觉到一股气流从她的手心涌入自己的手背,不是顾长生教他的那种温热的灵气,而是一种冷的、尖锐的、像针一样的东西。那股气流在他体内游走,经过手腕、手臂、胸口,最后汇集到眉心。
姜晚闭上了眼睛。
沈渡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忍受什么东西。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看到了什么?”沈渡问。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晚?”
“你的‘空’字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站着一个人。”
“谁?”
“你自己。”
沈渡愣了一下。
“我自己?”
“不是现在的你。是另一个你。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头发比你长,脸上有疤。”姜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在说话。”
“说什么?”
“他在说——‘别让他找到我。’”
风吹过山崖,竹叶沙沙响。沈渡的手背在发烫,那行遗书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他已经杀了三个世界的你。”
“那个‘他’,是谁?”沈渡问。
姜晚摇了摇头。
“我用‘镜’字看不到‘他’。每次我的‘镜’光要触及那个方向,就会被什么东西弹开。像有一堵墙,看不见的墙。”
“你用了几次‘镜’字?”
姜晚没有回答。
“姜晚,你这次失去了什么记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的名字。”她说。
沈渡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记得你叫什么了。”姜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音,“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顾长生带回来的那个人,我知道你的手背上有‘空’字。但我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它在我脑子里,像一个被涂掉的字,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字,但看不清是什么。”
“之前你还忘了什么?”沈渡问。
姜晚低下头,掰着手指:“三岁以前。五岁以前。七岁以前。十岁以前。母亲的脸。今天,你的名字。”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还能忘多少次?”她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没关系。”沈渡说,“你不用记住。”
“可是——”
“你忘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忘一百次,我就告诉你一百次。”
姜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沈渡笑了一下。这是他来玄天宗之后第一次笑。
姜晚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走吧。该喝药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沈渡叫住了她。
“姜晚。我叫沈渡。三点水的沈,渡河的渡。”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沈渡。”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记住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写下来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沈渡”。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姜晚走了。
沈渡推门进了厢房。他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四根透明。小指还在挣扎,但也开始发凉了。
他想起镜子里那个慢了半拍的自己。想起姜晚说的“你的存在在持续消耗”。想起那个站在他“空”字里的、闭着眼睛的另一个自己。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五根透明的手指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骨头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五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在等。
等镜子里那个人再开口。
铜镜扣在桌上,他一直没有翻过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镜中人是第一个被顾长生杀死的“空”字之人,那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的“空”字里?他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他说“他快来了”——那个“他”,是未来的顾长生,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想不出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铜镜翻过来。
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等光散了,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黑眼圈很重,嘴角没有痣,眉尾的疤淡得像一道铅笔印。
镜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金色的。
沈渡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也盯着他。同步眨眼,同步皱眉,同步呼吸。和正常人照镜子一模一样。
“你不在?”沈渡对着镜子说。
没有回应。
他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
沈渡把镜子扣回去,坐回床边。他想了想,把手背上的“空”字露出来,盯着那六个字——水火木金土雷。每个字都在发着微弱的光,颜色不同,交织在一起,像一盏小小的彩灯。
“我知道你在里面。”沈渡说,声音不大,“你不是说你是第一个吗?第一个死的。被顾长生杀死的。那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安静。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数。
“你不说也行。”沈渡靠在床头上,“反正我也不急。我每天照镜子,每天问你一遍。你总有想说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一个念头,但不是他自己的念头。那个声音很轻,很飘,像风吹过竹叶。
“你不怕我?”
沈渡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人。铜镜扣着,月光还在,虫叫还在。
“你是谁?”他问。
“你知道我是谁。”
镜中人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温和的,像长辈看晚辈的那种语气。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一丝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
“你之前说你是第一个。”沈渡说,“第一个被顾长生杀死的‘空’字之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名字不重要了。”那个声音说,“我已经死了很久。死人的名字,没有人叫,就等于没有。”
沈渡把铜镜翻过来。这一次,镜中人的眼睛是金色的。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看镜子的那种看,而是真正的、穿透镜面的看。
“你为什么被困在我的‘空’字里?”沈渡问。
“因为我死的时候,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封进了‘空’字。”镜中人说,“‘空’字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上一个‘空’字的人死了,‘空’字会出现在下一个人的手背上。我的碎片跟着‘空’字走,从第一个,到第二个,到第三个……一直到你。”
“你是第一个。那你跟着‘空’字走了多少次?”
“七次。”镜中人说,“你是第八个。”
沈渡沉默了几秒。
“前面七个,都死了。”
“都死了。”
“怎么死的?”
镜中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金色的光暗了一瞬,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前六个,被顾长生杀的。”他说,“第七个,自杀的。”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自杀?”
“他受不了了。”镜中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长生对他很好。教他修炼,给他吃药,甚至替他挡过刀。但顾长生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把钥匙。他不想当钥匙。所以他把自己炼化了——把‘空’字里的所有力量一次性释放,‘空’字空了,人也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渡想起藏经阁里那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被人撕了。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的也许就是这个。
“你见过第七个?”沈渡问。
“见过。他死的时候,我在‘空’字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变透明,一点一点消失。他没有叫,没有哭,只是笑。笑得很轻松,像是终于卸了担子。”
“他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镜中人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说,“下一个‘空’字的人,会不会也一样。”
沈渡把手举起来,五根透明的手指对着月光。透过手指,他看见窗户上的木格,看见木格外的月亮,看见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
“我不会自杀。”沈渡说。
“我知道。”镜中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你和前面七个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问问题。他们不问。他们只想着怎么活,你想的是为什么活。”
沈渡想起姜晚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个未来的顾长生,”沈渡把话题转回来,“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在路上了。我能感觉到——他在吞噬其他时空的顾长生,每吞噬一个,他的力量就强一分。等他吞噬完所有时空的自己,他就会来找你。”
“找我来干什么?”
“取走你的‘空’字。”镜中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不是像这个时空的顾长生那样,慢慢炼化,慢慢利用。他是直接取。把你的‘空’字从你的存在里剥离出来,装进他自己的‘残’字里。你这个人,会在一瞬间消失。不是死,是从未存在过。”
沈渡的手攥紧了床单。
“怎么阻止他?”
“阻止不了。”镜中说,“除非你在他来之前,先把‘空’字固化。”
“怎么固化?”
“找到‘道种’。”
“顾长生说‘道种’在竹林下面的墓里。”
“顾长生说了很多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镜中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快要断了,“你需要自己分辨。”
“你怎么分辨?”
“我用我的眼睛看。”镜中人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我的眼睛,能看见其他时空。我看见了顾长生在七个时空里的样子——有一个时空的他,说的是真话。有一个时空的他,说的是假话。剩下的五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
“你是说,顾长生自己也不知道真相?”
“他以为自己知道。但他知道的,只是他师父玄真子告诉他的。玄真子死了八百年,死人不会改口。但活人会。”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玄真子——道字——碎片——顾长生——道种——墓。这些词像珠子一样滚来滚去,他找不到那根穿珠子的线。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说。
“问。”
“你为什么帮我?”
镜中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笑,不是凶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因为我欠他们的。”他说,“前七个。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什么忙都没帮上。你是第八个。我想做点什么。”
“你被困在‘空’字里,能做什么?”
“我能看。”镜中人说,“我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姜晚失去的那二十四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的心跳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镜中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金色的光从镜面上消退,镜子里只剩下沈渡自己的脸——黑色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嘴角没有痣。
“喂——”
没有回应。
沈渡把镜子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苦味。远处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结了霜的草地。
竹林深处,有一点光。白色的,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沈渡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光没有动,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转身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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