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召集所有人的时候，沈渡正站在窗前看着竹林深处那点白光。
光已经灭了。他站了十几分钟，那点光没有再出现。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是竹林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但不管怎样，现在不是去竹林的时候——顾长生要见所有人。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大殿走。
大殿里站了十几个人。沈渡来玄天宗六天，头一次见这么多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灰色道袍，有的腰间别着木牌，有的手背上缠着布条。他们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顾长生站在三清像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渡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好奇，是审视。像打量一件刚送来的货物，看值不值那个价。
“这位是沈渡。”顾长生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带回音，“从今天起，他是玄天宗的核心弟子。”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沈渡循声看过去，站在前排左边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方脸，浓眉，手背上缠着黑色布条，只露出一个“岩”字。他的笑没收住，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像刻上去的。
“核心弟子？”那个年轻人看着顾长生，“师父，玄天宗的核心弟子，什么时候轮到‘空’字了？”
顾长生没有看他。他盯着三清像，像在等什么。
“岩七，”顾长生说，“你有意见？”
“不敢。”叫岩七的弟子拱了拱手，“弟子只是好奇。‘空’字是废字，历代祖师都这么说。师父收一个‘空’字做核心弟子，总要有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按规矩，核心弟子要过‘试炼关’。打不过普通弟子，凭什么当核心？”
大殿里有人小声附和。沈渡站在过道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顾长生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岩七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
“你想打？”
“弟子想请教师父的高徒。”岩七看着沈渡，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当然，如果师弟刚入门，不敢打，那就算了。核心弟子嘛，可以破例。”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不是私人恩怨的那种恶意。这是一种规矩——新人来了，老的要掂掂分量。和学校里的“立棍”一个道理，只不过这里用的是拳头。
“打。”沈渡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顾长生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规则：一方认输或失去战力为止。不得故意杀人。”顾长生说，“岩七，你炼字几年了？”
“七年。”
“什么境界？”
“炼字七层。”
顾长生转向沈渡：“沈渡，你炼字几天？”
“六天。”
“什么境界？”
沈渡想了想。没有人告诉过他境界怎么分。
“炼了一层。”他说。实际上他炼了六个字，但“一层”和“六个字”是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
大殿里又有人笑了。这一次不止一个。
岩七把右手伸出来，手背上的“岩”字露在外面。那个字是土黄色的，笔画粗壮，像是用石头刻的。他把黑色布条解下来，缠到左手腕上。
“师弟，”他说，“你放心打，我下手有分寸。”
沈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五根透明的手指在日光下折射着光，像五根冰棱。大殿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道化。”有人说。
“炼了六个字就道化了？他炼的什么？”
“五行。火水木金土。还有一个雷。”
“六天炼六个字？”
议论声越来越大。岩七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师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确定要打？”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举起来，掌心朝上。
火苗从掌心窜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打火机大小的火，而是拳头大的一团，橙红色，烧得空气嗡嗡响。紧接着，右手掌心渗出水珠，水珠聚成水流，水流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像一条小蛇。指尖长出嫩芽，嫩芽变成枝条，枝条上开着白色的小花。掌心凝聚出一粒金属，银白色，在指缝间滚动。手背浮出土块，土块碎成粉末，粉末落在地上，长出一株小草。
五行齐全，在他身上流转。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了。
岩七盯着那株小草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笑。
“有意思。”他说，“来吧。”
两个人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其他人退到两边，让出一个圈。姜晚站在人群里，看着沈渡，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开始。”顾长生的声音从三清像下面传来。
岩七先动了。他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朝下，“岩”字亮起土黄色的光。地面震动，沈渡脚下的石板裂开，一根石笋从裂缝里刺出来，直奔他的小腿。
沈渡跳开。石笋擦着他的鞋底过去，戳穿了鞋帮。他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岩七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第二根石笋，第三根，第四根。石笋从地面接连刺出，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沈渡左躲右闪，鞋底被戳了好几个洞，脚趾露在外面。
他需要反击。
沈渡把左手往下一压，火苗从掌心喷出，烧在石笋上。石笋表面变黑，裂开，但没有碎。岩七的“岩”字是土属性的变种，耐火。火不行。
换水。沈渡右手一挥，水流冲向岩七的脚底。水渗进石板缝隙，把泥土泡软。岩七脚下一滑，石笋的节奏乱了。
就是现在。
沈渡把五行同时催动。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力量在体内循环，越转越快，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发动机。他把这股力量全部灌进左手，然后朝岩七的方向推出去。
一团五行混杂的能量从掌心炸开。火、水、木、金、土，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劈头盖脸地砸向岩七。
岩七双手交叉挡在脸前，“岩”字亮到极致，在身前竖起一面石墙。五行能量撞在石墙上，石墙裂了，但没有碎。能量散了，石墙还在。
但岩七往后退了三步。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沈渡的力量有多强——他炼字七年，沈渡炼字六天，纯力量上他碾压沈渡。但沈渡的五行相生太诡异了，五种属性轮流切换，他找不到破绽。打一个会变属性的人，就像和五个不同的人同时打架。
岩七咬了咬牙，双手同时按在地上。
地面剧烈震动。大殿里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翘起来，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沈渡脚下的石板突然下沉，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在坠落的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把所有的力量灌进右手，引天雷。
雷从木生。他催动指尖的枝条，枝条疯长，缠住旁边的柱子，把他从裂缝里拽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把“雷”字催到极限——蓝白色的电光从右手炸开，劈向岩七。
岩七来不及躲。电光击中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大殿的柱子上，滑落在地。
大殿里安静了。
沈渡站在裂缝边缘，右手还在冒着青烟。他的整条左小臂变成了透明的——从手腕到手肘，皮肤下面的肌肉、血管、骨头，全部清晰可见。金黄色的骨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赢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比岩七大得多。
岩七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看着沈渡的透明手臂，沉默了几秒。
“我输了。”他说。
他走过来，伸出手。沈渡握住了。岩七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握力很大。但他握了两秒后，突然皱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沈渡的手。
“你的手……”
“怎么了？”
岩七松开手，盯着沈渡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一时想不起你叫什么了。刚才还记得的。”
沈渡的手僵了一下。
岩七已经转身走回人群里了。其他弟子看沈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的东西。但也有几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一丝困惑，像是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但又记不清的脸。
顾长生从三清像下面走出来，站在沈渡旁边。
“玄天宗弟子听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沈渡，从今日起为玄天宗核心弟子。任何人不得以‘空’字为由轻慢。违者，逐出宗门。”
没有人说话。
“散了吧。”
人群散了。姜晚走过来，站在沈渡面前，看着他透明的左小臂。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渡没有否认。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转身往大殿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岩七叫住了他。
“师弟。”
沈渡停下来。
“你那个五行相生，”岩七说，“是你自己悟的？”
“嗯。”
岩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渡走回厢房，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左小臂举到眼前。透明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皮肤像玻璃纸，底下的肌肉纤维根根分明。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肘关节——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有一层薄薄的、发光的液体在流动，像润滑油。
他想起岩七说的“炼字七层”。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几层。他炼了六个字，五行加雷，但他不知道这等于普通弟子的几个字。也许一个顶三个，也许三个顶一个。没有人告诉他。
有人敲门。
“进来。”
姜晚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顾长生说，你今天喝的药要加量。”她把碗推过来，“他说你的‘空’字自动炼化加速了，需要更多的药来稳住存在。”
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之前更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那个岩七，”沈渡放下碗，“他是什么人？”
“岩七。炼字七层。玄天宗这一代弟子里排第七。”姜晚在椅子上坐下来，“你打赢了岩七，按规矩你应该排第七。”
“那第一是谁？”
姜晚沉默了一秒。
“没有人知道。第一从不露面。顾长生说他在闭关，已经关了十年。”
沈渡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蜘蛛网还在，死苍蝇还在。他想，那个闭关十年的“第一”，是不是也在炼什么东西，炼到一半停不下来了。
“姜晚，”他说，“你排第几？”
姜晚伸出手，手背上的“镜”字亮了一下。
“我没有排名。”她说，“因为我没有炼过战斗用的字。我的‘镜’不能打人，只能看人。”
“那你的境界呢？”
“炼字三层。但我不会打架。”
沈渡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自卑，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表情。像一面镜子——什么东西照过来，就映出什么东西，但不留痕迹。
“明天开始，”沈渡说，“我教你打架。”
姜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下次再有人来挖竹林，我不想让你站在我后面发抖。”
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好。”
沈渡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喝完。苦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像一条烧红的铁丝。
“沈渡，”姜晚突然说，“你今天打岩七的时候，你的‘空’字里那个小人，动了。”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动的？”
“他睁着眼睛。一直在看着你。嘴角在动，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
“我没看清。”姜晚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我看到他笑了。不是第一次那种温和的笑，是……很凶的笑。像野兽。”
她走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透明的手指，一条透明的小臂。他透过自己的皮肤，看见金黄色的骨头。
骨头在发光。
不是错觉，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和“空”字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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