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继位】
第一章 主少国疑
邯郸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赵肃侯的灵柩停在太庙正殿,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赵雍跪在灵前,麻衣孝带,面色苍白。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却不敢挪动分毫。因为就在灵堂之外,五国使者正虎视眈眈,他们的国君各派万人精锐赴赵“会葬”,名为吊唁,实则是要趁赵国主少国疑之际,瓜分这片土地。
肥义站在赵雍身侧,年过五旬的相邦面色凝重。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殿外,那里隐约传来魏国使者高亢的嗓音——那人在与赵国礼官争执座次,声音大到隔着三重门扉都能听见。肥义心中雪亮,这哪里是争座次,分明是来示威的。
“太子,该起身了。”肥义低声说道,弯腰去扶赵雍。
赵雍抬起头,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借着肥义的搀扶缓缓站起,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看了一眼灵位上父亲的名字,喉头微动,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赵国不能让人看见一个哭泣的君主。
“五国使者都到了?”赵雍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却异常平稳。
“魏、楚、秦、齐、燕,五国使者均已到邯郸。”肥义压低了声音,“魏国大军驻扎在漳水以南,距离邯郸不过百里。楚军驻屯在南阳,秦军逼近河西,齐军陈兵济水,燕军也已在易水集结。”
赵雍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相邦,父王留给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赵国?”
肥义怔了怔,随即苦笑。他跟随赵肃侯三十年,历经大小数十战,深知赵国此时的处境。赵肃侯在位二十四年,虽未能像魏国那样称霸中原,却也维持了赵国的强盛。但赵肃侯一死,列强便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般围了上来。
“太子,”肥义斟酌着措辞,“赵国西有强秦,东有齐国,南有魏、韩,北有林胡、楼烦。五国之中,魏国最急,他们与赵国有旧怨,赵肃侯生前曾多次挫败魏国东进的图谋。如今魏襄王遣公子昂统兵南下,名为会葬,实则要逼赵国割地。”
“割哪里?”
“漳水以南,邯郸门户。”
赵雍的瞳孔微微收缩。漳水以南是赵国腹地,若割让给魏国,邯郸便无险可守,赵国等于将半条命交到了魏国手中。他深吸一口气,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还有其他四国呢?”
“楚怀王欲趁火打劫,索要赵国南部的蔺、离石二城。秦国要的是西河之地。齐国要赵国退出济西。燕国……”
“燕国要什么?”赵雍见肥义犹豫,追问了一句。
“燕国要代地以北的土地,还要赵国称臣。”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赵雍的目光落在地砖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灵台下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让肥义心头一震的话。
“相邦,如果我不割地呢?”
肥义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太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冲动或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太子想怎么做?”
“五国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赵雍缓缓说道,“魏国最急,但也最孤立。楚国与魏国有世仇,齐国与魏国争霸中原多年,秦国更是魏国的死敌。只要我们能分化他们,就能各个击破。”
肥义心中暗暗称奇。这番话若出自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之口,不足为奇。但赵雍才十二岁,继位不过数日,便能将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实属难得。他想起赵肃侯生前曾说过的话——“此子类我,但比我更沉得住气。”
“太子所言极是。”肥义点头,“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五国使者已经联名上书,要求在太庙会葬之时当众宣读各国国君的国书。若他们在灵前公然提出割地要求,太子若不答应,他们便有借口发兵;若答应,赵国便国将不国。”
赵雍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走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广场上,五国使者的车驾排成一列,甲士林立,旗帜鲜明。魏国使者的车驾最为华丽,四匹白马披着锦缎,车盖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位魏国使者正站在车前,与赵国礼官争执,声音越来越大。
“那就不让他们在灵前开口。”赵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太子的意思是?”
“明日太庙会葬,五国使者一律不得入殿。让他们在殿外行礼拜祭,礼成即送归馆驿。然后,”赵雍顿了顿,“我要单独见他们,一个一个地见。”
肥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赵雍的用意。不让使者入殿,是避免他们在公开场合提出割地要求,使赵国陷入被动。单独接见,则是要利用五国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这一招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大的胆识和精细的算计。
“此事臣来安排。”肥义躬身道,“但有一件事,太子须有准备。”
“何事?”
“五国使者背后都有大军压境,他们不会因为太子单独接见就放弃索求。太子需要给他们一些东西,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才能争取到时间。”
赵雍点头:“相邦心中可有计较?”
肥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在赵雍面前。帛书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着赵国周边的列国疆界。肥义指着几个位置,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谋划——以赵国暂时无力控制的边远城池为饵,分别向楚、秦、齐三国许愿,换取他们撤军或保持中立。至于魏国,则要用拖延战术,以会葬之名将魏国使者留在邯郸,使其大军不敢轻举妄动。
赵雍听完,沉默良久。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游移,最终停在了邯郸的位置。
“相邦,这些城池割让出去,以后还能收回来吗?”
肥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但他从赵雍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甘——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不甘。
“太子,”肥义轻声说道,“今日割地,是为了明日不割地。只要赵国还在,失地终有一天能收复。”
赵雍缓缓点头,将帛书卷起,递还给肥义。
“就依相邦所言。但有一条,”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魏国,我一块地都不会给。”
肥义心中一凛。他本想劝说赵雍也向魏国许以虚惠,但看到赵雍那坚决的眼神,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虽然年幼,却有着自己的底线——有些东西,他宁可战死,也不愿退让。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太子,五国使者联名上书,要求明日入太庙主祭。”
赵雍与肥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五国使者要求主祭,这已经不仅仅是示威了,而是要凌驾于赵国之上,公然羞辱赵国。
“主祭?”赵雍冷笑一声,“他们要主谁的祭?我父王的灵前,轮得到外人来主持?”
内侍伏地不敢作声。肥义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此事不可硬顶。五国联手,赵国无法抗衡。”
赵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肥义说得对,赵国现在经不起任何一场战争。但他也不愿意让五国使者在父王灵前耀武扬威。他需要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既不让五国使者得逞,又不给他们发兵的借口。
“告诉他们,”赵雍缓缓说道,“明日太庙会葬,赵国有赵国的礼制。五国使者若愿观礼,赵国欢迎;若要主祭,赵国不敢劳动。至于他们的国书,待会葬之后,我自会一一接见,当面向各国国君致谢。”
内侍领命而去。肥义望着赵雍的背影,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这个少年太子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担忧的是,五国使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明日太庙之上,恐怕还有风波。
夜幕降临,邯郸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太庙的灯火通明,守灵的赵氏宗亲已经散去,只留下赵雍独自跪在灵前。肥义在外殿处理政务,不时有信使进进出出,传递着各地的军情。
赵雍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父亲的灵位上。他想起父亲生前教他骑马射箭时的情景,想起父亲在朝堂上处置国事时的威严,想起父亲病重时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赵国就交给你了。”
那时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重逾千钧。
“父王,”赵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赵国。但我会尽力,拼尽全力。”
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赵雍迅速收敛情绪,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来的是楼缓,赵国的大行人,主管邦交事务。楼缓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他精通列国事务,曾在多个国家游历,对各国国君和大臣的性情了如指掌。肥义将他引荐给赵雍时曾说,若论邦交谋略,赵国无人能出楼缓之右。
“太子,”楼缓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臣刚从馆驿回来,探得一个重要消息。”
“说。”
“魏国使者私下见了楚使,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臣判断,魏国正在试图说服楚国联合施压。魏国给出的条件可能是——瓜分赵国之后,南部城池归楚,北部归魏。”
赵雍的眼神一凝。魏楚联手,是赵国最不愿看到的局面。魏国强在军力,楚国大在疆域,两国若合力攻赵,赵国必败无疑。
“齐国那边呢?”赵雍问。
“齐使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楼缓道,“但臣注意到,齐使的车驾昨日曾悄悄出城,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赵雍思索片刻,“那是去济水的方向。齐使是去见齐军统帅?”
“臣也是这般想的。”楼缓点头,“齐使很可能是去请示下一步的行动。齐国现在还在观望,若魏楚得手,齐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雍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楼缓带来的消息与肥义的谋划反复权衡。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楼缓。
“楼缓,你能出使楚国吗?”
楼缓一怔,随即明白了赵雍的意思。太子是要他出使楚国,说服楚国退出五国联盟。
“臣愿意一试。”楼缓道,“但臣需要知道,太子能给楚国什么?”
赵雍沉吟片刻:“告诉楚怀王,赵国愿与楚国结盟,南北夹击魏国。事成之后,赵国可助楚国夺取魏国的上洛之地。”
楼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洛是魏国西部重镇,楚国垂涎已久。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但问题是,赵国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楚国夺取上洛?
“太子,”楼缓委婉地说,“这个条件恐怕难以取信楚人。赵国目前……”
“我知道赵国现在没有这个能力。”赵雍打断了他,“但楚怀王不知道。他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退兵的借口。魏楚之间本来就有世仇,楚怀王不会真心帮魏国。你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会撤军。”
楼缓心中暗暗赞叹。这个少年太子的洞察力远超常人,他看透了楚怀王的心理——楚怀王不是不想趁火打劫,但他更不愿看到魏国坐大。如果赵国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退兵,他一定会选择退兵,然后坐山观虎斗。
“臣明白了。”楼缓躬身道,“臣明日一早就出发。”
“不,”赵雍摇头,“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楼缓领命而去。殿内又只剩下赵雍一人。他重新跪回蒲团上,望着父亲的灵位,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楼缓能说服楚怀王,祈祷肥义的谋划能奏效,祈祷赵国能渡过这一劫。
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来的是赵豹,赵肃侯的幼弟,赵雍的叔父。赵豹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他掌管赵国一半的兵力,在军中威望极高。
赵豹入殿后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赵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赵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听说你拒绝了五国使者主祭的要求?”
赵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叔父:“是的。”
“你知道这样做会激怒他们吗?”
“我知道。”
“你知道五国大军就在边境,随时可以攻入赵国吗?”
“我知道。”
赵豹盯着赵雍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
“雍儿,”赵豹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决定打,我手下的将士会站在你这边。但你得想清楚,这一仗打起来,赵国可能会亡。”
赵雍转头看向赵豹:“叔父,你觉得我们割地求和,赵国就不会亡吗?”
赵豹沉默。
“魏国要漳水以南,楚国要蔺、离石,秦国要河西,齐国要济西,燕国要代北。”赵雍一项一项地数着,“这些地方加起来,赵国还剩什么?邯郸一座孤城?到那时候,赵国不需要别人来打,自己就散了。”
赵豹依旧沉默,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东西——那是认可。
“所以,”赵雍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不会割地。一块都不会。”
赵豹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赵雍的肩膀:“好,不愧是我赵家的子弟。既然你决定了,叔父就陪你赌这一把。你说吧,要怎么做?”
赵雍将肥义的计划和自己的安排简要告诉了赵豹。赵豹听完,沉思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分化五国是对的,但光靠外交还不够。五国使者好对付,他们背后的国君不好对付。即使楚、秦、齐三国退兵,魏国依然不会善罢甘休。魏襄王派公子昂统兵前来,就是做好了打的准备。”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赵雍道,“只要把魏国使者拖在邯郸,魏军就不敢轻举妄动。然后我们可以趁机调兵北上,先解决北方的林胡和楼烦,解除后顾之忧,再全力对付魏国。”
赵豹眉头一皱:“先打胡人?这个时候?”
“正因为这个时候,才要先打胡人。”赵雍解释道,“五国之所以敢围攻赵国,就是认定我们腹背受敌,不敢两面作战。如果我们先解决北方的威胁,再回师南下,五国的算盘就落空了。而且,”他顿了顿,“北方的胡人是赵国的心腹之患,不除不行。趁着五国还在观望,我们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豹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很大胆,但可行。”赵豹站起身来,“我去调兵,争取一个月内平定北疆。”
“一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赵豹转身向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雍一眼,“雍儿,你比你父亲更狠。”
赵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叔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太庙会葬。
五国使者穿着各自的朝服,在广场上列队等候。他们昨夜已经得到了消息——赵国拒绝了他们主祭的要求,只允许他们在殿外行礼拜祭。魏国使者脸色铁青,楚国使者面露不悦,齐国使者面无表情,秦国使者似笑非笑,燕国使者则是一脸无所谓。
“赵国这是不识抬举。”魏国使者冷冷说道,“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也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楚国使者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人家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客随主便嘛。”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魏国使者瞥了他一眼。
楚国使者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昨晚接到了国内密报——楚怀王已经收到了赵国的密使,正在考虑是否接受赵国提出的结盟条件。在此之前,他不打算做出任何明确表态。
礼官高声宣唱,会葬仪式开始。五国使者在礼官的引导下依次行礼拜祭,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魏国使者想要发作,但看到其他四国使者都安安静静地完成了祭拜,只好强忍怒气,随众人离开了太庙。
仪式结束后,赵雍在偏殿单独接见了楚国使者。
楚国使者五十余岁,姓昭名睢,是楚国宗室子弟,官居左徒。他入殿时,赵雍已经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肥义。昭睢打量了一眼这位少年太子,心中暗暗称奇——十二岁的孩子,面对五国压境,居然能如此从容。
“昭大夫远道而来,辛苦了。”赵雍率先开口,语气客气但不失威严。
“太子客气。”昭睢拱手道,“楚王派臣来吊唁赵侯,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楚王的心意,赵国领了。”赵雍话锋一转,“只是我听说,楚王除了派大夫来吊唁之外,还在南阳驻扎了一支大军。不知这支大军是何用意?”
昭睢没想到赵雍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太子多虑了。楚王担心赵国境内不稳,特派兵保护使团安全。”
“保护使团需要一万人?”赵雍淡淡说道,“赵国虽然弱小,但保护几个使者的能力还是有的。”
昭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意识到自己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
“太子既然问起,臣也不妨直说。”昭睢收起了笑容,“楚王对赵国并无恶意,但魏国与楚国曾有盟约,若魏国向赵国用兵,楚国按约当予援手。楚王派兵驻扎南阳,也是为了表明楚国信守盟约的态度。”
赵雍听出了昭睢话中的玄机。楚怀王这是在两边下注——如果赵国屈服,楚国就跟着魏国分一杯羹;如果赵国强硬,楚国就以“信守盟约”为名,实则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楚王信守盟约,令人钦佩。”赵雍说道,“但我想请问昭大夫,楚国与魏国的盟约,是永久有效的吗?”
昭睢一愣:“太子此言何意?”
“我是说,”赵雍缓缓说道,“如果有一天魏国衰落,楚国与魏国的盟约还会存在吗?如果有一天赵国强大,楚国是否愿意与赵国结盟?”
昭睢沉默了。他明白赵雍的意思——魏国不是永恒的盟友,赵国也不是永恒的敌人。楚国需要一个强大的赵国来牵制魏国,这样楚国才能在中原获得更大的利益。
“太子的话,臣会转告楚王。”昭睢说道。
“不必转告。”赵雍站起身来,走到昭睢面前,“我已经派楼缓出使楚国,面见楚王。如果楚王愿意与赵国结盟,赵国可以帮助楚国夺取魏国的上洛之地。”
昭睢瞳孔微缩。上洛,那是楚国梦寐以求的地方。
“太子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
昭睢深深看了赵雍一眼,躬身行礼:“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国,向楚王复命。”
昭睢离开后,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楚国人应该会退兵了。”
“不一定。”赵雍摇头,“楚怀王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我们。他最多是观望,不会真的帮我们。但只要他不帮魏国,就足够了。”
接下来,赵雍又分别接见了秦、齐、燕三国的使者。对秦国,他承诺赵国不会干预秦国对河西之地的经略;对齐国,他暗示赵国可以在赵国与齐国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地带,避免两国直接冲突;对燕国,他更是以燕赵同源为由,许以世代通好。
三位使者都没有明确表态,但赵雍从他们的反应中看出,五国联盟已经出现了裂痕。
最后接见的是魏国使者。
魏国使者名叫公孙衍,是魏国宗室子弟,也是魏国著名的纵横家。他曾在秦国为官,后因与秦相张仪不和而回到魏国,被魏襄王委以重任。此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和狡诈。
公孙衍入殿后,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赵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好手段。”公孙衍冷笑道,“一个一个地接见,各个击破。可惜啊,你这一套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赵雍面不改色:“公孙大夫何出此言?”
“楚、秦、齐、燕四国可以退,魏国不会退。”公孙衍一字一顿地说,“赵国欠魏国的债,该还了。”
“赵国欠魏国什么债?”
“赵肃侯在位时,多次侵扰魏国边境,夺取魏国城池。如今赵肃侯死了,这笔账自然要算在赵国头上。”
赵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公孙衍皱眉:“太子笑什么?”
“我笑公孙大夫口口声声说赵国欠魏国的债,却忘了魏国欠赵国的债更多。”赵雍的声音陡然变冷,“十年前,魏国趁赵国北征胡人之际,偷袭赵国南部,屠杀赵国百姓三千余人。五年前,魏国又勾结中山国,南北夹击赵国,迫使赵国割让三城。这笔账,赵国可一直记着。”
公孙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太子果然伶牙俐齿。”公孙衍说道,“但伶牙俐齿救不了赵国。魏国大军就在漳水以南,太子若不答应割地,魏军明日便可兵临邯郸城下。”
“那就来吧。”赵雍站起身来,与公孙衍对视,“赵国虽小,但骨头很硬。魏国想啃下这块骨头,小心崩了牙。”
公孙衍盯着赵雍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公孙衍抚掌道,“赵国有这样的太子,真是难得。可惜啊可惜,你生不逢时。赵国已经走到了尽头,谁来也救不了。”
说完,公孙衍转身离去,留下赵雍独自站在殿中。
肥义从侧殿走出,看着公孙衍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太子,魏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雍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卷帛书上写下了几行字。写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肥义。
“相邦,这是我拟的几道旨意。第一,命赵豹北上代郡,征讨林胡;第二,命楼缓在楚国周旋,务必稳住楚怀王;第三,派人去齐国和秦国,继续游说;第四,邯郸全城戒严,准备守城。”
肥义接过帛书,逐条看完,点了点头。
“臣这就去办。”
肥义转身要走,赵雍忽然叫住了他。
“相邦。”
“太子还有何吩咐?”
赵雍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谢谢你。”
肥义一怔,随即眼眶微红。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赵雍一人。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赵国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天迎来转折。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五国的压力、北方的胡患、内部的动荡,每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成年君主,更何况他才十二岁。但他别无选择——他是赵国的太子,现在是赵国的王。
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赵国。
这是他对父亲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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