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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k to 1978: Rising from the Shantytown

Chapter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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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Back to 1978: Rising from the Shanty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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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沈阳,皇姑区,光子片。

我是在一股霉味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那种东北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混着煤烟味和哪家做饭的葱花香,还有隔壁王婶家酸菜缸散发出的酸溜溜的味道。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是哪儿?

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炕头的搪瓷茶缸被碰到地上,“咣当”一声摔成了两半。

“赔钱货!”窗外有人骂了一句,是老周太太的动静,“就知道摔摔摔!”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手掌上有茧,但不是后来那双握方向盘握出的老茧。这是十八岁的手,年轻,有力,皮肤粗糙但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门帘一掀,我娘进来了,手里端着半盆苞米碴子粥,热气腾腾的。

“老大醒了?赶紧洗脸吃饭,一会把你爹的中山装熨一下,他说要去找王厂长谈转正的事。”我娘说的是标准的东北话,声音温和中带着疲惫。她才四十多岁,但眼角已经有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了一大半,拢在脑袋后面用一根黑色的布绳扎成一个髻。

我看着我娘,喉咙突然堵住了。

上一世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脑溢血,没救回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当时我在广东跑买卖,接到电报的时候火车上信号不好,等我连夜赶回来,娘已经入土了。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咋的了?”我娘被我盯得发毛,“咋还哭了呢?”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发紧,“就是……做了个噩梦。”

“多大个人了,做噩梦还哭。”我娘白了我一眼,但语气是软的,“赶紧起来,一会你爹又要数落你了。”

我娘转身出去了,布帘子掀起来又放下,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天空。

我坐在炕上,环顾这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小屋。

土墙,报纸糊的柜子,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一对喜鹊登梅,颜色已经在岁月里褪成了灰白色。墙角堆着一摞书,我瞥了一眼,《雷锋日记》,还有几本没封面的旧小说,书页卷边得厉害。

这是光子片。

我何长安活了两辈子,死了又活过来的地方。

1960年随父母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那批人,在沈阳郊区的这片棚户区扎下了根。三十年后这里被拆掉,建起了商业广场。而我,在1985年冬天的一场工厂事故里,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连句话都没留下。

再睁眼,就是1978年了。

我整整坐了一个上午。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过完了上辈子那短短的二十三年。1978年到1985年,我先是进了红旗机械厂当临时工,后来转正成了正式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那场事故来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人就没了。

但现在,我有了未来四十年的记忆。

我知道房价什么时候涨,知道股票什么时候跌,知道哪些厂子会倒闭,哪些人会发家。我知道改革开放的每一步棋,知道海南的地皮会在1988年开始疯涨,知道1992年南巡讲话后会迎来怎样的春天。我知道互联网会怎么改变世界,知道房地产会造就多少富翁,知道哪些行业会兴起,哪些会落幕。

这些记忆,是我重活一次最大的本钱。

但有时候,最有用的东西,往往也是最沉重的。

我爹何守正中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家里的大小活都干完了——水缸挑满了,煤球垒好了,连我妹何小雨的作业本都帮她收好了。

我妹今年十三岁,在光子片中学上初二,学习挺好,常年霸占班级前三名。她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脑子烧坏了半拉,反应比同龄人慢半拍,但特别听话,特别知道心疼人。每次我娘骂我,她都会偷偷给我塞一块玉米饼子,搁在被窝里焐热了再给我吃。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小雨才十五岁。后来她考上大学了没有?我努力回想,但记忆里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有一个片段:我在广东跑买卖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是小雨寄来的,说她考上大学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信纸皱巴巴的,好像被眼泪浸过一样。

这辈子,我一定让她考上大学。一定。

“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点意外。他今年五十二岁,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大事,但手上活儿精细,厂里没人不服。他在光子片有个外号叫“何一刀”,不是因为杀猪,是因为钳工活做得太漂亮,误差从不超过一毫米。

“爹,我寻思着,不能总这么闲着。”我说。

我爹愣了一下。在光子片待业青年的圈子里,我何长安一直是个“闷葫芦”,话不多,活不抢,典型的老实孩子。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实孩子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从2024年回来的人。

“你想通了?想去工厂?”我爹的语气里带了点欣喜。在1978年的东北,进工厂是正经工作,是端铁饭碗,是光子片所有待业青年的梦想。

“不想。”我说,“我想做点买卖。”

我爹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在1978年的东北,“做买卖”三个字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个体户,那是被下放的人才会干的营生,是资本主义尾巴,是投机倒把。正经人家的大小子,都得进工厂,端铁饭碗。

“不行。”我爹扔下两个字,转身进屋了,“你想都别想。”

我没吱声。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个破铁饭碗,端的了一时,端不了一世。1985年,红旗机械厂会发生一场事故,死了三个工人,伤了十几个。我爹会为了护住新来的小徒弟,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断腰,在医院躺了半年,最后落下个终身残疾,躺在床上哼唧了十几年。

而我,会在那场事故里被活活砸死。

既然重活一世,我不可能再让这一切发生。

但我不能跟我爹直说。说了也没人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神经病押送医院。

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我要让我爹不用再弯腰修机器,让他挺直腰板做人的日子早一点到来。我要我娘不用再半夜给人织毛衣赚外快,让她的手指不再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我要我妹能考上大学,让她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让她过 上辈子没过上的好日子。

我需要的第一桶金,不是进工厂能赚来的。

我需要走出去。

下午,我去了刘波家。

刘波是我发小,比我大两岁,今年二十。他爹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腿脚不好,常年卧床。刘波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把子力气,为人特别义气,在光子片是出了名的“傻波zei”。

“干啥?”刘波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我过来,眼睛一亮,“냐来了?走,上我家喝点。”

“喝啥喝。”我把他拉到一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波哥,我问你个事儿。”

“咱哥俩有啥话不能说?”刘波嗓门大,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你知道不知道,谁家有二手手表?想卖点的那种。”

刘波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你小子想倒腾手表?你不怕资本主义尾巴割到你头上?”

“少废话。”我瞪了他一眼,“你有没有路子?”

刘波抓了抓脑袋上的乱头发想了半天,最后说:“老赵家好像有块表,他爹活着的时候买的,后来他爹死了,表就搁那儿了。我听赵瘸子念叨过,说是想把表卖了换钱。”

赵瘸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瘸子本名叫赵德柱,是光子片出了名的无赖。年轻时跟人打架打断了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外号叫“赵瘸子”。他比我大十岁,今年二十八,在光子片横着走,没人敢惹。

上辈子,赵瘸子没少欺负我。有次我卖点小东西,他非要抽成,我不给,他就把我的货全砸了。后来我进了工厂,他还想方设法的挤兑我,最后还设了个套把我害了。

这笔账,我记得。

但现在不是找他麻烦的时候。我需要先站稳脚跟。

“波哥,你帮我约一下赵瘸子,就说我有意买他的表。”我说。

刘波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长安,你小子不对劲。今天咋突然开窍了?想发财了?”

“少废话,帮不帮?”

“帮!咋不帮!”刘波拍胸脯,“咱哥俩谁跟谁?”

当天晚上,刘波就给我带来了信儿:赵瘸子同意见面,地点在他家,时间是明天上午。

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下一步棋。

1978年,东北的个体经济刚刚松绑,但大部分人还不敢下水。根据我的记忆,再过两个月,也就是1978年夏天,南方会爆发一场“手表热”——确切地说,是从广州那边传过来的二手表热。东北人发现南方的手表便宜,一块上海表在沈阳卖八九十,在广州只要二三十,于是大量的人跑去南方倒腾手表,回来一趟能赚一倍。

这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但我需要本钱。

我家的情况我清楚,所有积蓄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块钱,还是我娘藏着掖着准备给我娶媳妇用的。

所以我需要先弄一块表,亲自去广州走一趟。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这个年代特有的机遇和风险。我何长安不是什么圣人,上辈子活得窝窝囊囊,这辈子既然重来了,怎么也得活出个人样。

但我也记得光子片的好。

记得周婶在我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偷偷给我塞过两个玉米饼子。记得隔壁王奶奶每年过年都给我们家送一碗饺子,说让孩子尝尝肉味。还记得刘波这傻小子,为了帮我出头被人打破了头,缝了十一针。

这些都是光子片的人情味。

上辈子我没能力守护,这辈子我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就是我的选择。

用未来的“恶”手段赢得利益?

不。

我要用未来的“善”,守护光子片那份人情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瘸子家。

赵瘸子家住在光子片最东边,一间半的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他本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腿底下垫着块砖头,见我来了,连屁股都没抬。

“哟,何家老大来了?”赵瘸子斜着眼看我,嘴角歪了歪,“听说你想买我的表?”

“看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一些,“波哥说你的表想出手。”

赵瘸子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递给我。

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表带也断了,用一根绳子系着。但表芯看起来还行,走得慢是慢了点,好歹能看清时间。

“四十块钱。”赵瘸子说,“少一分免谈。”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破表,最多值十五。但我不能在赵瘸子面前露怯。

“行。”我说,“我买了。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赵瘸子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还想托你帮我找几块表,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赵瘸子眼睛亮了。

在光子片,没有比他更精明的人了。他虽然是个无赖,但脑子活络,知道什么叫商机。

“你小子想干啥?”

“倒腾点东西。”我笑了笑,“瘸子哥有兴趣?要不一起?”

赵瘸子看了我半天,突然大笑起来:“何家老大,你他娘的原来是个发财的种!行,这事儿我干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小子是个雏,正好利用一下。

没关系。

且让他利用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棋子。

谁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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