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峡谷在大青山主峰北麓,南北走向,长约三里。两边的山壁比鹰愁峡还陡,几乎垂直。峡谷狭窄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风从北面的豁口灌进来,在峡谷里横冲直撞,发出鬼哭一样的呼啸。冬天刮白毛风的时候,风能把人吹跑。
十月中旬的黑风口,已经冷得刺骨了。
沈渊站在峡谷南面的一座山梁上。他身后是顾七、邢虎和老石头。四个人趴在山梁的岩石后面,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冷风一吹,冻得发硬。
沈渊的耳朵对着峡谷深处。
他听见了水声。瀑布。马夔说的那个瀑布,就在峡谷中段。水从高处坠落的轰鸣声,在峡谷里来回反射,震得岩壁都在微微颤动。瀑布后面,是矿脉的入口。
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人的声音。巡逻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咳嗽声。骂娘声。一百人的守军,分三班轮值。白天的巡逻间隔是半个时辰,夜里是一个时辰。孙平说的没错,北境军的规矩就是这样。
“一百人。”顾七压低声音,“咱们四个,平均一人打二十五个。”
“我不打二十五个。”邢虎说,“我的锤子抡不动那么多次。”
“那你能打几个?”
邢虎想了想。
“五个。”
“剩下二十个呢?”
“跑。”
顾七差点笑出声。他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渊没有笑。
他在数。
数巡逻的间隔。数换岗的时间。数守卫打哈欠的频率。数瀑布水声最大的时刻——水声最大的时候,能盖住别的声音。
“天黑之后动手。”他说。
“怎么打?”老石头问。
“不从正面打。正面有一百人,四个打不过。从瀑布侧面进去。”
“瀑布侧面是悬崖。”
“悬崖上有裂缝。我听见了。”沈渊的手指指向瀑布西侧的岩壁,“水声撞在那面岩壁上,有一部分被吸进去了。说明岩壁上有裂缝,而且裂缝很深。那是另一条进矿脉的路。”
顾七眯着眼看过去。瀑布西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裂缝的痕迹。
“你确定?”
“确定。”
顾七没有再问。沈渊的耳朵比他的眼睛好使,这一点他在万人坑里就领教过了。
天黑之后,四人开始攀岩。
沈渊在最前面。他的手指抠着岩壁上的缝隙,脚尖踩着突起的石块,身体贴着冰冷的岩石往上爬。看不见的人攀岩,靠的是触觉。每一寸岩石的纹理,每一个缝隙的深浅,每一个可以着力的凸起,都在他的指尖下变成了一幅立体的画面。
他找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在瀑布西侧大约二十步的位置,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住了。从下面看不见,只有爬到近处才能发现。裂缝很窄,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深处有气流涌出来——不是风,是矿道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沈渊侧身挤进裂缝。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裂缝往里延伸了大约三十步,然后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条天然的溶洞。溶洞很大,洞顶有钟乳石垂下,滴水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洞壁上有刀斧开凿的痕迹——这里被人发现过,而且被拓宽了。
“这条路通到哪儿?”顾七低声问。
沈渊侧耳倾听。
溶洞深处有声音。很细微,很遥远。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有人在敲打石头,有人在喘气,有人在低声说话。
“通到矿脉。”沈渊说,“有人在前面。”
他们沿着溶洞往里走。溶洞越来越窄,逐渐变成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矿道。矿道两边的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映在潮湿的石壁上,泛着昏黄的光。矿道地面上铺着木轨,轨道上停着几辆运矿石的斗车,车里堆着挖出来的碎石。
沈渊蹲下来,从斗车里拿起一块石头。
石头很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用手指摸过纹路——不是断的,是连续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富矿。真正的地龙骨。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沈渊抬手示意,四人贴到矿道两侧的阴影里。
两个民夫推着一辆空的斗车走过来。他们佝偻着背,身上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被矿尘染成了灰黑色。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老石的娃又咳血了。”
“咳就咳吧。咳死了少受罪。”
“他才多大?十七八?”
“在这儿,多大都一样。”
两个民夫从沈渊面前走过。他们没有发现阴影里藏着人。
沈渊等他们走远,继续往矿道深处走。
矿道分岔了。左边往上,右边往下。往下那条矿道的坡度很陡,木轨几乎成了竖梯。矿道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是矿工在挖矿。往上那条坡度平缓,深处有火把的光,还有人的咳嗽声。
老石头往上走。
沈渊他们跟在后面。
矿道尽头是一个开凿出来的洞室。洞室不大,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火把插在洞壁上,火光映在那人脸上。
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嘴唇干裂,脸颊凹陷,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的痰鸣声。嘴角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老石头蹲下来,手放在那少年的额头上。
“安子。”
少年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石头脸上。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爹……你怎么……回来了……”
“来接你。”
老石头把少年扶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
“走不动。”少年说,“腿……不听使唤了……”
老石头把少年背起来。少年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烫得吓人——他在发烧。
“老沈。”老石头说。
“嗯。”
“我得先带他出去。”
“你走。我们断后。”
老石头背着儿子,往来路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和他打铁的时候一样。锤子落下的节奏,走路的节奏,都是同一种节奏。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老沈。”
“嗯。”
“地龙骨你要多少拿多少。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欠。”老石头没有回头,“你帮我找回了儿子。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他背着儿子,消失在矿道的黑暗里。
沈渊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向矿道深处。
“走。拿地龙骨。”
矿道最深处是主矿脉。
一条丈余宽的矿脉嵌在岩壁里,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矿脉的表面被凿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晶体。火把的光照在晶体上,折射出细碎的闪光——不是金属的光泽,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能吸光的黑色。
沈渊走到矿脉前,伸手摸上去。
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带上来的凉意,渗进骨头里,让人的手指发麻。他把手掌贴在矿脉上,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不是石头在动,是石头里面的某种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是地底深处的心跳。
“这就是地龙骨。”顾七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这条黑色的矿脉,“价比黄金的东西。”
“比黄金贵。”沈渊说,“黄金买不了命。这东西能。”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开始往里面装矿石。不是随便装,他每一块都用手摸过,只挑纹路最密、温度最低的。那是品质最好的。
顾七也帮着装。邢虎站在矿道口望风,锤子握在手里,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装了大约二十斤,沈渊停下了。
“够了?”
“够配三次药。三次之后,死气应该能逼出来。”
他把布袋扎紧,背在身上。
就在这时,邢虎的声音从矿道口传来。
“有人来了。”
沈渊的刀出了鞘。
脚步声从矿道那头传来。不是民夫的脚步声,是穿靴子的人。很多。至少二十个。靴底踩在碎石上,步伐整齐,是当兵的。
火光从矿道那头涌过来。火把的光,十几支,把狭窄的矿道照得通明。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比普通的腰刀宽一倍,刀背很厚,刀刃上有一排细密的锯齿。
他站在矿道口,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
一张和吴起山有七分相似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突出。嘴角往下撇着,像天生不会笑。
吴起海。
“几位,拿了我大哥的东西,不打声招呼就走?”他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沈渊握着刀,没有动。
“你大哥的东西,本就不是他的。是地底下的。”
“地底下的东西,谁挖出来就是谁的。这是北境的规矩。”
“我不是北境的人。不用守北境的规矩。”
吴起海笑了。笑容在他脸上不太协调,像是硬挤出来的。
“那你就守死人的规矩吧。”
他抬起手。
身后的二十个兵同时举起了刀。
矿道里,火光晃动,刀光闪烁。
沈渊握着刀,站在矿脉前面。
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人的位置。吴起海站在最前面,身后二十人,分成两排。矿道狭窄,并排只能站四个人。二十人排成了五排,把矿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这边只有三个人。
他,顾七,邢虎。
“顾七。”沈渊低声说。
“嗯。”
“你带邢虎,从来路退出去。那条裂缝,吴起海的人不知道。”
“你呢?”
“我断后。”
顾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走。”沈渊的声音不容置疑。
顾七咬了咬牙,拽着邢虎往矿道深处退去。裂缝的入口在主矿脉后面,是一条被钟乳石遮住的窄缝。两人挤进窄缝,消失了。
矿道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
对面是二十一个全副武装的兵。
吴起海看着他。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
沈渊的刀举起来。
吴起海的嘴角抽了抽。
“有种。”
他挥手。
第一排四个兵冲了上来。
沈渊没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进了四个人的刀势中间。
矿道狭窄,四个人并排冲过来,刀锋几乎封死了整个矿道的横截面。但沈渊听到了缝隙——四个人挥刀的节奏不完全同步。左边第二个人的刀慢了半拍。
半拍就够了。
沈渊的身体侧转,从那个半拍的缝隙里挤进去。刀锋擦过他的后背,割破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他的刀从下往上撩起,划过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
第一排的阵型乱了。
沈渊的刀不停。第二刀刺入右侧那人的大腿,第三刀劈在左侧那人的肩膀上。三个呼吸,四个人全部倒地。
第二排冲上来。
然后是第三排。
矿道里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人影在岩壁上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的景象。
沈渊在刀光里穿行。
他的世界是黑色的。但黑色里,每一声刀锋破空,每一滴血落地的声音,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清晰的画。
他在这幅画里移动。从刀锋的缝隙里穿过,从人体的空隙里滑过。他的刀每一次出手,都落在最脆弱的位置——手腕,喉咙,大腿,脚踝。不是致命的,但足够让一个人失去战力。
他不杀他们。
不是心软。是没时间。
二十个人全部倒地,他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矿道里躺满了人。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地上的碎石。火把掉在地上,有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照着满地的伤者。
沈渊站在矿脉前面,身上的衣服被割破了七八处,左臂有一道刀伤,血沿着手臂往下滴。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还站着。
吴起海站在矿道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用的不是普通的刀法。”他说。
沈渊没有回答。
“《断罪诀》。”吴起海说出了这三个字,“你是沈渊。”
“是我。”
吴起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了那把锯齿刀。
“二十个兵拦不住你,那就我来。”
他往前走。
步伐很慢,很重。每一步落地,矿道的地面都微微震动。
沈渊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震动。这个人的体重超过两百斤,但步伐稳得可怕。呼吸深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身体里灌铁水。
他举起了刀。
吴起海的刀劈下来。
不是劈向沈渊。是劈向沈渊头顶的岩壁。
锯齿刀砍进岩壁,碎石飞溅。吴起海用力一拉,一大块岩石从洞顶崩落,砸向沈渊。
沈渊往后退。岩石砸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碎石溅了他一身。
吴起海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是横斩。刀身带着风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几乎无处可躲。
沈渊没有躲。他的刀迎着吴起海的刀撞上去。
两刀相撞。
火星溅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沈渊的手臂一阵发麻。吴起海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这个人的刀,每一刀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
吴起海的第三刀劈下来。
沈渊再次格挡。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吴起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刀接一刀地劈下来。矿道里回荡着刀刀相撞的巨响,火星不断溅起,照亮了两人的脸。
沈渊的手臂开始发抖。他的经脉只恢复了六成,承受不住这样连续的巨力冲击。死气在十七根骨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头深处的隐痛。
他挡下第九刀的时候,虎口裂了。
血从虎口渗出来,沿着刀柄往下流。
吴起海举起了第十刀。
沈渊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刀了。
他没有接。
在吴起海的刀劈下来的瞬间,沈渊的身体往侧面倒下。不是摔倒,是主动倒下。他倒向矿脉的方向,肩膀撞在黑色的晶体上,整个人滑进了矿脉和岩壁之间的一道窄缝里。
吴起海的第十刀劈在了矿脉上。
锯齿刀砍进黑色的晶体,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矿脉表面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然后,矿脉裂开了。
不是被刀砍裂的。是矿脉自己裂开的。
从吴起海砍出的那道裂口开始,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黑色的晶体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咔咔作响。
沈渊感觉到了。
他背靠着矿脉,感觉到了石头内部的震动。那种震动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石头内部往外涌的——像是石头里面封着什么东西,被吴起海那一刀惊醒了。
矿脉炸开了。
黑色的晶体碎片四处飞溅。一股浓烈的气味从矿脉深处涌出来——硫磺,还有别的什么。比硫磺更刺鼻,更灼热。
沈渊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碎石砸在他背上,砸得生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矿脉深处传来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
不是呼吸。
是心跳。
矿脉裂开的缝隙里,涌出了更多的硫磺气味。热气从地底冒上来,把整个矿道变成了一个蒸笼。
吴起海站在裂缝前面,锯齿刀垂在身侧。他看着裂开的矿脉,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这是——”
他没有说完。
矿脉深处的心跳声变得更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沈渊趴在地上,手按在地面上。
他感觉到了。
地面在震动。
不是吴起海走路的那种震动。是整个山体在震动。
矿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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